縣兵退走的第二天，官軍進山的大軍回來了。
回來的兵，跟出去的兵不一樣了。
福寶這輩子頭一回看見那樣的大軍回營——旌旗捲了邊，兵甲帶著血霜，抬下來的一副一副擔架，還有一輛一輛苫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車。營中設了功次所，書辦們連夜清點斬獲，按軍律，首級屍身都要驗明正身，報功造冊，監軍道衙門還要複核——斬良冒功，是要掉腦袋的。
苫布底下蓋的啥，沒人問，車也沒停。
晌午，凌把總派人來提長生。
“驗屍。”傳令兵說，“把總說——寨裡那位說過的，恁只會驗傷，不會鬥嘴。”
一句話，把昨夜那場干係揭過去了。
功次所設在營北一間大蓆棚。苫布揭開，寒氣混著別的什麼味，湧上來。長生淨了手，從第一具開始。
棚裡的味，比傷兵棚沉，沉得壓人。
蓆棚兩頭開著口，風穿堂過。草蓆一領挨一領排開，腳頭各站著個記數的書辦，筆架在耳後，凍得直跺腳。長生從東頭走到西頭，一步沒繞。
他的手法，跟在傷兵棚裡一模一樣。看手，看繭，看舊疤，看創口。
活人死人，在他手裡都是病人。
“這具，虎口外側一層刀繭，右肩胛有舊箭瘡，愈了三年往上。刀傷對路，是匪。”他往裹屍的草蓆上放了一枚黑豆，“這具，食指老繭，掌緣繭，是常年使弩的。匪。”
豆子放下去，一條命就歸了類。
驗到第七具，他的手停住了。
手停，是因為手先認出了不對。
那是個瘦小的男人，四十上下。手，虎口無繭，掌心卻有一層厚厚的黃繭——那是握鋤頭把握出來的。腳踝上，一圈舊痕，螺旋的，紫痕裡嵌著白。手腕上，同樣兩圈。
鋤頭把磨的繭，麻繩勒的痕，一樣都作不了假。
長生蹲在那兒，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
看的是手，抬起來的是理。
“這一具，不是匪。”他說，“是被擄上山的莊戶人。他腳踝上的勒痕，跟張家嫂子腕上的，是同一種繩子。”
同一根繩子，勒的都是種地人。
蓆棚裡，書辦的筆停了。
筆一停，賬就岔成了兩本。
第九具，第十一具，第十二具——豆子一枚一枚放下去，黑豆是匪，紅豆是民。紅豆，越放越多。驗到第十三具的時候，監軍道派來的隨員臉色都變了，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瘦得脫形，肋上挨的是刀，可他兩隻手腕上的勒痕，舊的摞著新的。
豆子不會說話，豆子比人嘴實。
營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嚎哭，聲音都劈了。
人還沒進門，事先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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