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檔。”他啞著嗓子下令,“原樣,報監軍道。賞格里刨去十一顆民首,功,俺認罰。人——”他一抬手,指著沈家的方向,“良民,被擄獲救,驗傷記檔俱全,即刻放行,具結出境文書,加蓋營印。”
認罰兩個字,是武人的骨頭。
書辦的筆重新蘸了墨,一個字一個字往檔上落。營裡的兵勇圍在棚外,裡三層外三層,沒人說話,只有風把棚角的苫布掀起來,啪嗒,啪嗒。
囚車裡的綢子爺,被拖去監押的重囚車時,嗓子都喊劈了。沒人再聽他的。他攀著木柵,眼睛死死盯著爺爺,盯了半晌,忽然咯咯地笑起來,笑聲比哭還難聽。
瘋笑的人,把自個兒的路走絕了。
“老篾匠……你等著……黃掌櫃的賬上……記著恁們呢……”
賬字咬了三回,回回咬空。
爺爺沒看他。爺爺只是彎下腰,把散落的行李一樣一樣,收回車上。
不接話,是不跟快斷氣的話計較。
收拾藥箱的時候,一個老軍醫湊到長生身邊,壓低聲音問了三味藥的炮製法子。長生一一說了。老軍醫聽完,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東西塞過來——川貝,成色極好。
三味方子換一包川貝,醫家與醫家的禮。
“軍中配不齊的方子,”老軍醫說,“記下了。小哥,貴姓?”
問藥是虛,問人是實。
“顧。顧長生。”
名字報出去,就算落了根。
“顧長生。”老軍醫把這名字唸了一遍,點點頭,“俺記下了。”
念一遍是記住,點個頭是認下。
出營那日,凌把總親自送到轅門。他兄弟肩上的傷已收了口,立在他身後,朝長生深深一揖。把總從親兵手裡接過一袋乾糧、一小壇傷藥,塞進爺爺車裡,末了,看著長生,欲言又止。
送到轅門的,不只是客,還是恩。
到底只說了一句:“南邊缺醫。顧小哥,好自為之。”
四個字,把往後的話都說盡了。
當夜,宿在營外十里的一座廢驛裡。
離營十里,心才敢往肚裡落。
被救的婦人們,明日起就要分道了。有的投南邊的親,有的回北邊的家。火堆邊,她們把沈家給的栗子炒豆分了又分,推了又推,哭一陣,笑一陣。
分的是栗子炒豆,謝的是一條命。
後半夜,人漸漸散去。一個抱著娃的年輕媳婦卻沒走,她在火堆邊坐了半晌,忽然湊近爺爺,聲音壓得極低。
半晌不走的人,話都憋在後頭。
“老丈……恩人。”她朝北邊、又朝南邊各看了一眼,才把話說完,“前頭,榆樹村,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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