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紙攤開，一共八張。
八張紙，八條命。
不是契，是生辰帖。紅紙黑字，寫著姓，寫著名，寫著生辰——哪年哪月哪個時辰落的地，都全。墨色深淺不一，是連夜求人寫的，有一張角上還沾著燈花燎的焦痕。
連夜寫帖子的人，也是一夜沒睡。
“村裡的意思。”秦里正兩隻手壓著紙，指節都在使勁，“這八個娃，恁們……挑。”
壓紙的手，比話先使勁。
爺爺不接。
不接，是先掂分量。
“挑？”老頭把煙鍋從嘴裡拿出來，“里正，這話，怎麼說得出口。”
話說得出口，牙是咬著的。
“老哥，你聽俺說完。”秦里正往前湊了湊，火光照亮他半張臉，另外半張埋在黑裡，“昨兒後晌，村裡商議了半宿。八個娃，六個，各家認下了。王家認他外甥，李家的寡婦認那個小丫頭——她男人歿在疫裡，懷裡正空著，都是沾親帶故的，跪也跪得著。這六個，有家了。”
半宿議出來的，是六條著落。
他停了停，喉嚨裡又滾了一滾。
滾的那一滾，是難開口的兩個。
“剩兩個。”
兩個字出口，火堆都靜了。
爺爺捲菸的手，停了。
停下的手，先聽後動。
“一個，唐家的豆芽。”秦里正說，“六歲。他爹歿在頭裡，他娘熬到第七天，也沒熬過去。豆芽自己燒了七天七夜，活過來了——頭髮掉了一片，話，也沒了。打那起，一個字沒開過口。村裡人背地裡講，這娃身上帶著疫邪，過給他。娃如今在祠堂偏屋裡擱著，各家輪著送口飯，送到了，放下就走，跟喂……”
七天七夜的火，燒走了話，沒燒走命。
他沒說下去。
沒說下去的字，比說出來的沉。
“另一個，是個女娃，還不滿三歲。雙生。”秦里正的聲音更低了，“她哥落了地就沒氣，她落了地，哭聲亮。她娘在世時總唸叨，說這閨女是把哥的壽借來活的。疫裡，她爹孃一天裡前後腳走的。如今各家看看她，都縮手。說雙生損一個，命太硬，壓不住。”
命硬兩個字，是莊稼人最重的秤。
火堆嗶剝響了一聲。
響一聲，算應了一句。
“老哥。”秦里正把八張紅紙往爺爺跟前推了推，“俺不求恁都帶走。恁們自家十五口，糧是數著吃的，路還有幾百里，俺心裡都有數。俺就求恁，看一眼這兩個娃。看一眼。要是恁們實在帶不動——”
話說到帶不動，才見真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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