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去的是蒙館。
宋先生的家館，三間瓦房，院裡一棵老桂。石頭到的時候，先生正在堂上教《三字經》，念得抑揚頓挫。石頭沒進門，站在院裡，看。
看，是篾匠的看法。跟人看院子不一樣——人看院子，看的是花草；手藝人看院子，看的是傢什。哪一樣立著，哪一樣歪著，哪一樣是湊合著用的，一眼一眼，全過手。
學堂的窗，一扇關不嚴，歪著；簷下的課桌，擺在露天地裡，腿腳泡過雨，早漚得發黑，一張桌子的榫頭，活動了；院角一個書架，散了架，用麻繩捆著，捆得歪歪扭扭。
石頭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在心裡過：窗是榫子鬆了，得剔舊打新，麻繩箍不頂用；桌子是漚的，漚進木頭心了的沒法治，沒漚透的還能救——颳去黑皮，刷一遭桐油，再撐五年；書架最省事，麻繩是外行的捆法，勒著木頭，越捆越散——這個，得用篾箍。
娃在心裡，把這些活，排了個次序。這個次序，也是爺爺教的：手藝人進門，先看主家的急——主家急的，先修；手藝人自己看著難受的，後修。窗急——春寒沒過，娃們唸書，風灌脖子；桌緩；書架，是娃自個兒要修的。
晌午，下了學。石頭叩門。
叩門也有叩門的分寸。不早不晚——早了，先生正教著書，攪了人家的堂；晚了，先生歇晌，攪了人家的覺。下了學，娃們散了，先生剛送走末一個，門檻還沒掃——這個時辰叩門，正好。
“先生。”娃立在門口，也不進去，“俺是沈栓子的哥。俺家是做篾的，也做木工。恁這院裡的傢什，壞了。俺，來修。”
宋先生打量他。十來歲的娃，揹著一套成年木匠的傢伙，站在門外，話說得磕磕絆絆，可那雙眼睛，穩得很。
“修，是要錢的。”先生說。
“不要錢。”石頭說，“俺修一日，抵俺弟在恁這兒，安然念一日。”
這句話，娃在心裡過了一夜。不提欺負的事——提了，就成了告狀；告狀的事，先生管得了堂上，管不了路上。不提錢——提了，就成了買賣；買賣做完，兩清，往後路遇，還是兩不相干。只提修——修是手藝，手藝換安然，這一筆賬，擺在明處，誰也挑不出錯。
先生看著他，看了半晌，讓開了門。
石頭修了一後晌。
窗，拆下來，重新校直，榫頭上了楔，關上，嚴絲合縫，推拉之間，一點聲都沒有。那張活動的課桌，翻過來底朝天，舊榫剔淨，新榫打緊，桌面刨過，露出底下一層新木色。書架更絕——散架的，他沒麻繩捆，剖了篾，打箍，一隻一隻的篾箍，套上去，勒緊，比木架還結實，還有一樣說不出的好看。
修傢什的時候，娃不趕工。鋸一段，看一眼；鑿一鑿，摸一遍。爺爺說過：給先生家幹活，活就是臉面——鋸歪一指，臉面就缺一角。簷下刨木花，卷卷地落，落在春泥上，白花花一層，有下學早的娃蹲下去撿，拿木花當玩意兒。
修到日頭偏西，學堂放學的娃們圍了一圈，看稀罕。裡頭就有那幾個學縮脖子的。
石頭不抬頭，手不停。圍著的娃，先是看活，後來看人——看這個不哼不哈的北邊大娃，鋸是鋸，鑿是鑿，刨是刨，一樣一樣的傢伙，在他手裡，就跟長在手上一樣。有娃小聲問邊上的：“這是誰家的？”“沈栓子他哥。”這一句傳出去，圍觀的娃裡，有人把脖子縮了縮——縮回去，是因為自家想起了那本踩進泥裡的書。
修完了，他把傢伙收進揹簍，從懷裡，掏出一本書。
栓子那本《三字經》。泥鞋印的那本，皺的那本。
石頭當著滿院的娃，把書攤在剛修好的課桌上，一頁一頁，撫平了。皺的頁，拿篾刀的背，一點一點地壓；破的頁，裁了紙條，抹上頭天夜裡熬的米漿，貼補上去——補的紙，跟原頁，一色的舊。然後他取出篾刀，剖了三根細如燈芯的篾，又跟先生討了一截麻線。
篾刀在他手裡，轉，挑，穿，勒。
一本被踩爛的書，在滿院人的眼皮底下，重新裝訂了一遍——篾青做骨，麻線走脊，書角上，包了一層薄篾。包出來的角，齊整，潤，翻起來，比原先還經用。
滿院沒人說話。娃們看的是熱鬧，先生看的是門道——修書這一手，沒有十年八年，摸不著邊。修的是書，立的是人：這一本踩爛的書，今兒當著幾十雙眼睛，回來了，比原先還體面。
“書，俺弟的。”石頭把書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篾屑，“俺給補好了。”
他抬起頭，目光，平平地，掃過那幾個娃。
“書要是再破一回，”他說，“俺來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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