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上學的路，頭一段，是福寶、杏兒、大丫送的。
十里路，娃們送到頭一個岔口。頭幾日是娘吩咐的——路上有個伴；後來不用吩咐了，杏兒每日一早就候在寮門口，大丫從灘那頭過來，福寶踩著露水跟上。送哥上學，成了三個女娃自個兒定下的事。
送到石橋村口，娃們扒著宋先生家的院牆根，往裡看。堂上，一排排的娃，跟著先生唸書，念得整整齊齊。院裡那棵老桂，新葉正旺。
扒著看，也不白看。福寶把先生寫字的手勢，一筆一劃，記在眼裡；杏兒專聽聲——唸到哪一句了，先生頓在哪裡；大丫最小，看的是娃們背挺得直不直，看一會兒，自個兒的背，也不自覺地直起來。一道院牆，裡頭坐著的在唸，外頭站著的，各有各的記法。
看著看著，門開了。
宋先生送一個娃出來。看見牆根底下三個小腦袋，老先生站住了。他沒惱，把三個娃喚到門口，客客氣氣。
“想聽書？”他問。
三個娃一齊點頭。
先生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末了，嘆了口氣，口氣還是和氣的。
“女娃，館裡不收。”他說，“不是俺不容。是這個例——十里八鄉，沒這個例。女娃進了學館，像什麼話，恁爹孃，也擔不起這個名聲。”
他說的，句句是真。這世道的真。
先生說完這話，站著沒動，看了三個娃一會兒。老先生教了一輩子書，送走過多少男娃進學，可這三個女娃的眼睛，他大約也是頭一回細看——都是想聽書的眼睛，跟堂裡那些，一雙不差。
“回家吧。”先生把門，輕輕地掩上了。
門掩得輕——這一輕，是先生的禮數，也是先生的不忍。可門還是掩上了。
三個娃，一路無話，走回灘上。
無話，是三個娃三種話，都嚥了。大丫一路數著道邊的草，數到岔口，數丟了，從頭又數；杏兒把手裡的草莖編了拆，拆了編；福寶走在最後。娃們不會說“不公”這兩個字——可娃們都覺出了那個東西，沉甸甸地壓在一道上。
福寶走在最後。娃心裡那股勁，頂著，頂著——上輩子，她管的病房，男女娃都教；福利院的教室，男娃女娃一排坐。那時候她不覺得。如今隔著一道院門，她才知道，那一排排的課桌，一牆一牆隔出去的，是多少人。
門裡唸書的聲，隔著院牆，飄出來。
人之初，性本善。
唸書聲裡，還夾著先生的一句領，娃們的一句跟，一領一跟，像浪頭，一波推一波。娃們在牆根下站著，聽著，直到那聲音聽不見了，才走。
聽不見的那一小截路上，三個娃都自管自地走。杏兒把剛聽熟的那半句，在嘴邊無聲地過；大丫學先生頓挫的調子，喉嚨裡哼；福寶聽的是另一層——前世她管過的福利院，早課也是這麼唸的，一領一跟。隔著一輩子，隔著一道牆，唸書聲，還是那個念法。
打這日起，蒙館的牆根底下，常蹲著三個小腦袋。先生知道，先生沒攆。有時下了學，先生故意在院裡多站一會兒，把當日教的字，對著牆根，念一遍，寫一遍，寫到一半，才慢慢踱回屋去。
回到家，福寶把這話說給了秋菊。
秋菊正搓著草繩，手停了。
“俺教恁們。”她說，聲音不高，“灶灰上的字，俺肚子裡還有百十個。”
“可俺爹的書，沒了。”她頓了頓，手指頭絞著草繩，“逃荒那年，換了三升米。俺如今能寫出來的，都是打小俺爹手把手，摁在俺手心上的。寫一個，少一個——寫完了，俺怕……俺怕往後，俺認的，還沒忘的多。”
這話說得低，低得像自言自語。秋菊不識幾個字，可她知道字的貴——貴的東西，用一點，少一點，這是逃荒路上學會的演算法。米是一升一升吃的，字是一個一個寫的，寫完的那日，她爹留在她手心裡的，就真的沒了。
這話，讓長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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