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全家都到了西界。
霜還在。一夜的霜，把樁根的土凍出一層白殼。
爺爺蹲下去，先看樁。樁還是那根樁，杉木的，火燒過的尖，砸回土裡，砸得很實。可老頭的眼睛，順著樁往兩邊掃，掃到南頭那根，又掃回來。
看樁不看病，看的是地勢。樁前頭的地，跟樁後頭的地，差著三尺的成色。
“挪了。”他說，“往裡，三尺。”
三個字，說得平。可這一平，比罵人還重。平話底下壓著的火，才最熬人。
爹拿腳步量。從樁到老柳堤那道舊印子，一步一步，量了三遍。
三遍，一個數。莊戶人的腳步，就是尺。這把尺，從小練到大，量自家的地，也量人家的心。
“三尺。”他說，“爹，四百畝的邊上，薄薄一條。誰看得出來？”
“恁看不出來，俺看不出來。”爺爺說，“莊稼人看得出來。邊上這一條，一年，少打兩擔谷。”
兩擔谷，是莊稼人說話的分量。旁人論地論畝，莊稼人論谷。谷進了囤，才是地；谷進不了囤，地是空的。
樁底下的土，讓人重新踩實過。可土是騙不了人的。土認腳印，就像地認苗。爹扒開浮土，裡頭的腳印還在，一雙靴印，麻底的，紋路清清楚楚。
“麻底靴。”長生蹲在邊上，“村裡人，穿草鞋。穿得起新靴子的——”
他沒往下說。
沒往下說的話，一灘的人都聽懂了。聽懂了，心裡就更沉。
爹站起來了，臉憋得通紅：“俺這就尋地保去！”
一夜沒睡好的火，全在這一嗓子裡。
“坐下。”爺爺說。
兩個字，不重。可爹愣了，坐下了。
當爹的發了火，當爺爺的就得壓住火。火對火，家就燒了。
“恁尋他，他正等著恁尋他。”爺爺拿煙桿點點北邊，村裡的方向，“恁一開口，他就有的說了——樁歪了？風吹的吧？土鬆了吧？要不，就是恁家自己挪的，想多佔。恁說一句，他有一百句等著。回頭再送點禮，這事才辦得動。”
一套話，爺爺在心裡過了一夜。過完了，才敢等這一問。
“去了，是送臉面。送了臉面，還落不下好。這虧，咱不吃。”
爹的手，攥緊了，又鬆開。
攥緊的是火，鬆開的是忍。這一忍，比掄扁擔難。
“那，就這麼算了？”
“算了？”爺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取傢伙來。”
三個字，跟斧子落地一樣。老人不吵不鬧，老人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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