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倌揹著手,在樁邊上轉了兩圈,蹲下去,看那雙靴印,看了很久。他抬眼,看看東邊的水口,又看看南邊的墳山,喉嚨裡滾了一聲。
看靴印的功夫,是看人的功夫。啥人穿啥靴,啥靴幹啥事,老倌心裡過了一遍秤。
“三伯。”爺爺裝了一鍋煙,遞過去,“恁有話。”
爺爺遞煙,不是討話,是給話搭臺階。老倌的話,得順著煙出來。
週三伯接了煙,就著爺爺的火,抽了一口。
一口煙下去,半晌沒言語。煙在老倌的喉嚨裡轉了一圈,話才出來。
“前年那家。”他說,“也是打樁上起的頭。”
火邊一圈人,都靜了。
靜,是因為這話有分量。有分量的話,落地就砸坑。
“三伯。”爹往前湊了半步,“前年那家,姓啥?如今人呢?”
週三伯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得很慢。一磕,一停,再一磕。磕的不是菸灰,是話頭。
磕完,他站起來,揹著手,走了。
走出十幾步,那背影停了停,沒回頭,又走了。
那一停,是話沒說完。沒說完的話,跟地裡埋著的東西一樣,早晚要露頭。
爺爺望著那背影,望了半天,把煙桿別回腰上。
“不問了。”他說,“人家有人家的難處。這灘上的事,咱自家記著就是。”
不問,是給老倌留臉面。留了臉面,往後才有話路。逼出來的話,是斷的;等出來的話,才連著根。
打這天起,爺爺夜裡守灘。
守灘不是守東西,是守個態度。態度立住了,人家的手就得掂量掂量。
話雖這麼說,一家人還是不放心。頭一夜,爹在鋪上翻來覆去,三更天摸起來,站到寮梯口往灘上望了一眼——火還在,老頭的人影還在,這才回的鋪。
一連三夜。老頭裹著老羊皮襖,抱著杆矛——那杆矛是從黑風寨下山時帶出來的,矛杆上的疤還在。火堆架在葦垛當間,一夜燒到亮。
灘上夜冷。冷有冷的好處——冷夜裡,腳步聲傳得遠。火光一亮,方圓一里地都看得見。看得見,就是話:這灘,有人守著。
奶奶熬了薑湯,白日里讓娃們送。夜裡換班的話頭,爺爺不讓——老頭說,守夜的火邊上,人多了話就多,話多了耳朵就鈍。
一夜,就老頭一個,一杆矛,一堆火。
第三夜,後半夜,福寶端著一瓦罐熱粥,深一腳淺一腳地送過去。
娃起夜,聽見爺爺屋裡的鋪空著,又聽見灶上溫著的罐。奶奶攔不住——娃說,爺爺守了三夜了,粥得是熱的。
一罐粥,從寮裡到火邊,娃捧得穩。夜風打葦垛那邊過來,娃把罐子往懷裡摟了摟。摟的不是罐,是那口熱乎氣。
火堆邊,爺爺接了粥,讓娃坐在自個兒腳邊的草苫上。灘上夜風大,老頭把皮襖的下襬,掖過娃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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