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門板上的日頭，一天比一天短。全家趕二十領曬墊，趕了半個月。
臘月的日頭是個摳門的東家，辰時才慢騰騰上來，申時就急著走。一天滿打滿算，亮堂的活路不到六個時辰。篾活偏偏吃光——剖篾要亮，編扣要亮，驗貨更要亮。一家人就著這點光，起五更，歇黃昏，硬是把二十領大件，從指頭縫裡趕了出來。
曬墊是大件。一領六尺長，四尺寬，竹篾要剖得寬，壓得薄，編的時候，篾篾相扣，一寸九扣，扣鬆了卷邊，扣死了發脆。全家分活還是老章法：爺爺和叔叔剖篾，娘和嬸嬸編身，石頭壓扣，豆芽纏邊，栓子遞篾，福寶滿場轉著驗工。
一個場子，七雙手，各歸各位。篾打爺爺手裡過，是青白勻淨的條；打娘和嬸嬸手裡過，是密密實實的紋；打石頭手裡過，一扣是一扣；打豆芽手裡過，邊角收得服服帖帖。栓子的遞篾也有講究——遞得順，上頭的手就不帶停的。頭年裡石頭遞篾，遞三根掉兩根；如今這娃遞篾，眼到篾到。
滿場轉的福寶，轉得有章法。看篾色，看釦眼，看邊角，一處不對，娃就蹲在那兒不走。娃嘴上說不出個所以然，可娃的眼睛裡過不去——過不去，就是不對。
嬸嬸的手藝，如今是全家的底。她起頭，娘跟著走，一領墊子兩個人一天編得出大半。爺爺驗收，把墊子豎起來，彎成一張弓，撒手——墊子彈回去，平的，一聲不響。
這一手驗功，是老篾匠傳的。好墊子跟好人一樣，能屈能伸——屈到底，撒開手，還得是原來的樣子。彎下去回不來的，是死篾；一聲不響的，才是活釦。
“中。”老頭說，“能過水，能吃曬。”
兩個字底下，是一家人半個月的日頭。二十領墊，摞起來齊胸口高，擱在寮外的席子上，苫著葦葉，夜裡有人守——這一垛，是年根底下最大的一筆進項。
臘月初七，爹和石頭把二十領曬墊捆成四大捆，擔進城裡，送到米行後門。
四大捆，兩副擔子。爹一頭，石頭一頭，三十里官道，天不亮出的門。擔子壓得扁擔打顫，爺倆換著肩，一路沒多說話——話留著，到了櫃上再說；力氣省著，路上使。
年根底下的縣城，跟平日不一樣。街上的年貨攤子一節挨著一節，紅紙、香燭、糖瓜，空氣裡都是甜的。擔貨的人也多，官道上一趟一趟，全是往城裡送年貨的莊稼人。誰家都在趕這個月，誰家都想趕年前把手裡的大件換成錢。
陳夥計正指揮夥計盤年貨。他抽空驗貨，一領一領抖開，彎腰看扣，又拿手肘在墊面上壓了壓。
驗貨的章法，跟收葦子那時候一個樣——不看面，看裡。抖開，是聽篾聲；看扣，是看手藝；手肘壓，是壓底子。三下過後，這貨才算是過了人的眼。
“好扣。”他直起腰，“北佬的手，壓得實。尾款三百文——定錢一百，前頭付過。”
錢數清了，收好。爹擔起空擔要走，陳夥計跟出來兩步，送到門洞裡，忽然壓低了聲音。
門洞裡沒旁人。這種話，當著櫃上夥計說不得，當著街上人說不得——門洞這一段路，是買賣人給自個兒留的說話的地方。
“沈家老哥。”他說，“一句閒話。年下，恁家留意著點白茆呂家——前日，呂家的人來俺們櫃上，打聽曬墊的價，也打聽，是誰家的手藝。”
爹的眉，動了一下。
“打聽這個做啥？”
“俺也納悶。”陳夥計擺擺手，“也許沒事。呂家在白茆，也是種田撐船的人家，打聽篾器，興許就是要置辦。俺就是說一聲——買賣人，嘴上沒個把門的，心裡得有。”
這話說得敞亮。櫃上跟手藝人，是多年的買賣；買賣之外肯遞話，那是把這一家當人了，不光當主顧。這種話，說的人擔干係，聽的人得領情。
爹拱了拱手，擔著空擔出來。一路上，這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
空擔子輕，心裡的話沉。三十里路，爹把陳夥計那幾句話，掰開揉碎地想過——打聽價的，是想買；打聽手藝的，是想學；兩樣一起打聽的，是兩樣都沒安好心，要麼想壓價，要麼想攛掇人。哪一樣，都不是善茬。
臘月初八，臘八節。
北邊的臘八，要熬粥。奶奶一早翻出糧袋，各樣抓了一把——南邊的米，北邊帶來的豆、棗幹、一小把薏米，湊了七八樣，大鍋裡咕嘟了一晌午。
七八樣糧，一半南邊的一半北邊的。這鍋粥，熬到如今，是這個家南北摻半的日子——北邊的豆，是逃荒路上沒捨得吃完的；南邊的米，是自家灘上新收的。一鍋粥裡，兩條路，熬成了一鍋。
頭一回過臘八，是去年，在北邊的破窯裡。那年也有粥——麩皮摻雪水的糊糊，奶奶閉著眼許願：來年臘八，讓娃們喝上帶豆的。今年，帶豆的，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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