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中旬，水口的大埂，合攏了。
合龍這個日子，是爺爺翻著指頭挑的——臘月十二，宜動土，宜修築。老皇曆上的話，莊稼人信一半；挑日子，挑的是個心安。
這條埂，是全家挖了一冬的。埂底寬八尺，頂上走得了人，兩頭扎進舊河汊的硬岸裡，中間留一道水門，水門上安了一扇杉木閘板——爹刨了三日，刨得嚴絲合縫，閘板一落，水就斷；閘板一提，水就走。
閘板這一件，是爹獨個兒包的。刨了三日，刨一遍，比對一遍——板口落在門槽裡，得嚴絲合縫：縫大了漏水，縫小了卡殼。爹話不多，可這三日，把這一冬的心思，都刨進這扇板裡了。村裡人來看過，說這板子，能用三十年。
合龍，就是兩頭接上。頭一日合不上，這一冬的活就斷在臘月裡；合上了，這個年，才算能過安生。
一冬的活，都在這條埂上。挖埂的那些日子，天寒地凍，一鎬下去一個白印，爺倆的手震得裂口子。爹說，這埂是這家的命脈——水打這兒進，打這兒出，一年三百六十日，澇旱都攥在手裡。攥水，就是攥飯。
合龍這日，週三伯拄著棍，來了。
合攏不是小事。在莊稼人眼裡，動土、合龍、放水，都是跟龍王爺打交道的事，得有老輩人到場——老輩人在，是給這件事作保。週三伯就是來作保的。
老倌沿著埂，從這頭走到那頭，拿棍子頭捅捅埂腰，又蹲下去看水門底下的石墊。看完，他說了一個字：“放。”
一個字，是老倌驗完活的印。這一冬的埂，老倌捅了七八處，處處實；水門下的石墊，一塊一塊碼的，縫裡灌了灰漿。活到這個份上，話就不用多了。
爹和石頭提閘板。提閘的時辰，是週三伯掐的——掐的晌午。日頭足，水暖，地氣不傷。老倌說，放頭一水，跟下鍋煮飯一個理：火候差了，飯夾生；時辰差了，地夾生。
閘板離了底，舊河汊的水，先是一線，再是一股，末了嘩的一聲，從水門裡湧出來，順著新開的溝，一頭扎進翻好的大田。
溝是新開的，頭一回過水，喝得飽。水頭過一處，溝底就洇深一分——頭水開溝，二水衝沙，三水以後，溝才算熟了。這些都是週三伯一句一句教的，爹在心裡一句一句地揹著。
水頭進田的那一刻，爹站在田埂上，沒動。
水頭是黃的，卷著溝裡的浮土，一路拱進田裡。頭一線水最急，拱過畦口，漫開，那股衝勁才散了——散成一片一片的水裙，往四下裡鋪。爹種了半輩子旱地，頭一回看著水自個兒進了地，看得眼都不眨。
水漫過燒過的黑灰，漫過翻過的土垡，一小畦一小畦地漲起來。水面上浮著灰沫子，打著旋，聚在田角。爹看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
“水進了地，這地，才算田。”
“急啥。”週三伯在邊上，慢吞吞地說，“這才頭一步。泡著。泡一冬。”
爺爺過來，跟老倌並排蹲在埂上。
兩個老頭，一埂上蹲著。一個北邊的，一個南邊的，煙鍋裡的煙，往一處飄。這一年，兩個老頭就這麼蹲著，把一片葦灘，蹲成了田。
這一年，值了。
“三伯，俺有一事不明。”老頭說，“北邊的地，入冬要歇，曬著，凍著，把蟲卵凍死，開春才得勁。恁這倒好，大冬天的，往田裡灌水——這地，不就漚壞了？”
這一問，爺爺揣了一冬。揣著沒問，是怕問早了——活沒幹到那兒，問了白問。今兒水進了田，問出來，正趕上聽。老頭們問話，跟放水一個樣——水不到田頭，不提閘。
週三伯看了爺爺一眼，那眼神里有點東西，像是等這話等了半天。
“恁們北邊的地，冬天蓋雪被。”老倌說，“俺們南邊的田，冬天蓋水被。”
他拿棍子往田裡一指。
“水蓋在上頭，蟲卵悶死在底下，茬子泡爛在泥裡。開春一放水，一田的肥水。凍，是恁們的法子；泡，是俺們的法子。地不一樣，法子就不一樣——恁要是照北邊的法子曬南邊的田，一年，就把這田曬廢了。”
雪被，水被。一樣的話，兩樣的講法。天底下的地，原來跟人一樣，各穿各的衣裳，各過各的冬。老倌這話，把南北兩千裡地，說成了一床被窩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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