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一個雪粒子都沒落的晴天,福寶進了空間。
南邊的冬天,就這樣——不落雪,只落霜。霜也是薄的,晌午的日頭一曬,灘上又是乾爽爽的一片。北邊的娃們,頭一年沒見著雪,還唸叨了一陣;大人們不念叨——沒雪的冬天,好過。
她如今進來得勤,可大多是為那畦秧苗——掐了長,長了掐,苗跟外頭的節口,走得一個樣了。娃照例先巡秧田,看苗齊不齊,勻不勻。
掐苗這門功課,做到如今,做出了手上的準頭。哪棵苗躥高了半指,娃的指頭一搭就知道;掐下來多少,補回去多少,壟上的苗,永遠跟外頭大田一個高。這手準頭,外人看不見——外人能看見的,只是這家的苗,出得齊,長得勻,地肥,人經心。
巡完了,她往泉眼那邊走。
走過半截福字碑,娃的腳步,停住了。
泉眼邊上,那棵杏樹。
這是她出生那年,爺爺親手種在院牆根下的,說是給閨女攢嫁妝的杏林頭一棵。打杏花村走那晚,娃把它收進來,就栽在泉邊。在裡頭泡了一年多——一年多啊,泉水的氣,日夜地燻。
娃仰著頭。
原先半人高的苗,如今竄了一人多高,主幹有小娃手腕粗,皮色油亮。枝條披下來,一層壓一層。娃一棵一棵數枝頭上鼓起來的芽苞,數到三十幾,數亂了。
數亂了,就重數。娃不惱——數樹上的苞,跟數自家的家底一個心思,越數越歡喜。
那不是葉芽。
葉芽是瘦的,尖的;這些苞是圓的,胖的,一層茸茸的殼裹著,頂上透出一點極淺的紅。
花苞。
這樹,攢了一身的花苞,開春就要開了。
樹是最老實的東西。人給它多少,它攢多少,一點不摻假。這一年的泉水,這一年的暖,樹全收著了——收著了,就攢成一樹的花苞,等一個話頭,就要全給出來。
娃站在樹底下,心裡兩頭拉扯。一頭是喜——老家來的樹,在南方的水土裡,頭一回要開花了;一頭是沉——這樹,等不得了。
樹在裡頭開花,不算數。得挪出去,栽到院角,讓爺爺看見,讓奶奶看見,讓這一家人看見——爺爺那句“攢嫁妝的頭一棵”,得落地。可移樹,得趁樹睡著的時辰,萌芽前,落了雪最好。開春一醒,芽一放,再挪,傷樹。
挪出去,就得有個來路。
娃繞著樹,轉了三圈。
買的說頭?開春集上,有賣果木苗的,可這麼粗、這麼齊整的一棵,得說多少錢?說少了沒人信,說多了,家裡如今的日子,掏不出這個閒錢。撿的說頭?山上挖的?這一帶的杏,比北邊的少……娃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條道,都得再鋪一層鋪墊。
三條道,一條比一條費心。娃蹲下來,抓了一把泉邊的土——土是溫的。來路這個東西,跟這棵樹一樣,得先在土裡養著,養到時候,自個兒就頂出來了。急不得,可也不能不急——樹上的芽苞,一天比一天鼓。
娃伸出小手,貼在樹幹上。
“你再睡些日子。”她小聲說,“開春,俺給你尋個地方。”
樹皮糙糙的,貼著娃的手心。一年前,這樹還是根細條,娃兩隻手能握過來;如今一隻手,握不住了。樹長,娃也長——樹在裡頭長,娃在外頭長,兩下里,一起熬著日子。
出空間的時候,娃又回頭看了一眼。泉眼咕嘟咕嘟,樹影安安靜靜,芽苞藏在枝頭,像一樹的星星,還沒亮。
星星亮不亮,不急。急的是,星星得有片夜空——外頭那個院角,就是這片夜空。娃把這一眼收進心裡,帶出了空間:眼過一遍,心裡踏實一分——樹的事,打今日起,得當成正事了。
出得寮來,東間灶口,正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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