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這天，天好。灘上的水田，一畦一畦，白亮白亮地映著日頭。
這是這一家在南邊的頭一個年。頭一個年過得齊整不齊整，老話說，定一年的運數——奶奶打進了臘月，就在心裡盤這一天。盤來盤去，盤出一個章程：寮是新的，傢什是新的，規矩，得是老的。
一大早，全家就忙起來了。
掃塵。寮裡寮外，葦壁上的灰，撣得乾乾淨淨。奶奶指揮著，連寮底下那三尺空當，都讓爹拿掃帚通了一遍。
掃塵有掃塵的規矩：只能從裡往外掃，不能往裡掃——往外，掃的是一年的晦氣；往裡，掃的是財。北邊的老講究，老太婆一條一條地講，南邊的寮房，照北邊的規矩掃。掃完了，又抓一把新谷，撒在門檻裡頭——引谷，引的是來年的穀神。這套規矩，杏花村做了幾輩人；如今寮房底下是水，老太婆也要把它做全——人挪了，規矩不挪，年才像個年。
晌午寫對子。
長生裁了紅紙——紅紙是進城捎的，兩文錢一張，爺爺付錢的時候，數了兩遍。數兩遍，不是捨不得——是這個年，配得上這張紙。
紅紙鋪開，墨是長生自帶的松煙墨，拿水化開，一股子淡香。娃們圍著看，誰也不敢大聲出氣——寫對子這個事，在莊稼人眼裡，是天大的事：一年的話，都得讓這幾張紙替著說。
長生提筆，寫了一家一門的對子。寮門那副，寫的是：地是根，家是本。橫批：落地生根。倉房那副：倉滿囤流；排筏那副：水路通財；連雞窩上頭，都貼了張小方紅——六畜興旺。一副一副，長生寫得慢，一筆是一筆——他知道這些紙，家裡人要望一年。
對子寫好，爹調了麵糊，一副一副貼。紅紙一上葦壁，這個新寮，一下子就有了年的樣子。村裡的娃成群結隊地跑，挨家看對子；沈家門口，站了一撥又一撥。桂叔來了，念出聲——“地是根，家是本”——咂摸了半天：“老哥，這八個字，穩當。”
寫到末了，紅紙還剩一小條。
“福寶。”長生把筆遞過來，“恁來。”
娃愣了一下。
“俺？”她看著那支筆，“俺才認了二十幾個字……”
“認了，就得使。”長生說，“灶口貼個福。”
娃接了筆。那支筆，在娃手裡，沉得很——筆桿比燒火棍細，分量卻比燒火棍沉。前世，她福字寫過千百回；這一世，灰上練過。她懸著腕，一筆一筆，寫了個歪歪扭扭的福——左邊示字旁，那一豎，戳出了格子；右邊一口田，田字擠得小。
寫的時候，娃屏著氣。灰上寫壞了，一抹，重來；紅紙上寫壞了，抹不得——兩文錢一張的紅紙，得對得起。
字醜。可全家人都圍過來看。
“中！”爺爺說，“這個福，是咱家自個兒的福。”
買來的對子，是別人的字；娃寫的福，是自家的。莊稼人家的體面，不在於字好，在於字是自家人寫的——這個理，爺爺一句話，就點透了。
福字貼上灶口的葦壁。娘在邊上看了半天，伸手，把那個字的一角，按了按實。
按實了，孃的手，多停了一息。灶口這片灰，是她如今夜夜練字的地方；灰上的字，天亮就沒；這個紅紙的福，能貼一年。她按的不是紙角——她按的是，娃們的字，從灰上落到紙上，這一步。
天擦黑，祭祖。
日頭落山前，灘上各家的對子，都貼齊了。一眼望過去，葦壁上一片一片的紅——紅，是這個灘上頭一回有的顏色。逃荒來的人家，如今都學著過南邊的年：貼對子，備年飯，蒸糕。福寶站在寮門口望，心裡數著：去年的年，是在別人的屋簷底下過的；今年的年，是在自家的紅紙底下。
供品是娘和嬸嬸張羅的，忙了一後晌。魚要整的，頭尾全——有頭有尾，一年圓滿；豆腐要方的，四方四正——做人周正；米飯要新碾的頭道米，堆得冒尖。北邊祭祖的老規矩，一樣不能短。
火塘邊擺一張矮桌，三碗新米飯，一箸魚，一箸豆腐，三炷香。香點著了，爺爺朝北，跪下去。
全家人，跟著跪。
十六口人，跪了一地。寮裡靜得能聽見香頭上的火星，嗶，嗶，一點點吃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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