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村東頭的老塘，放水乾塘。
日子是翻著黃曆定的——年前得留出曬魚、醃魚的工夫。打進了臘月，村裡的娃就在數這個日子；福寶跟著數。年這個東西，在北邊，是雪裡頭紅彤彤的一片；在南邊，娃還不知道是個啥樣——娃想看看。
這是柳溪村的大事。這口塘，村裡的公塘，年頭比周三伯的歲數還大。年年臘月，放水捉魚，按戶分，年年魚肥，年年為分魚吵一架——吵完了，年也就到了。
乾塘這個規矩，是老輩人傳下來的。塘是公家的，魚是公家的，一年到頭，誰也不許私自下網——攢了一年的肥，就等臘月裡這一回，放水見底，人人有份。莊稼人的公道，不靠嘴說，靠的是這個日子：一口塘，一年，清清楚楚。
天沒亮，塘口的水閘一提，一塘的水，嘩嘩地放了大半日。午後，塘底露出來，黑泥一塘，魚在泥裡撲騰，銀光亂閃。
放水的時辰，娃們都聚在塘埂上看。水面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先露出塘邊的葦茬，再露出半截淹死的樹樁；水退到塘心，聚成渾黃的一窪，魚知道藏不住了，蹦出水面，一條接一條，噼裡啪啦，像有人在裡頭燒炮仗。
全村的勞力都下了塘。
爹和石頭，一早就被桂叔喊去了。爺爺沒下塘，老頭帶著叔叔，在家編傢伙——魚籪、蝦笱、拾魚的兜籃，篾器行的活。晌午送到塘邊，桂叔一嗓子吆喝出去：“沈家老哥的魚籪！”圍上來的後生，人手一隻。
這一天，篾器行的傢伙，比人還出風頭。別家也有魚籪，可沈家的魚籪，口圓，頸深，魚進了兜，回不了頭。後生們使著使著就喊：“老哥這手藝，明年開春，給俺家也編一副！”爺爺磕磕煙鍋：“編。拿米換。”——老頭的煙鍋裡，藏著笑。
爹站在齊膝的泥裡，一兜一條，手起魚落。石頭跟在後頭，專逮往泥裡鑽的鯉魚，娃的倆手往泥裡一插，一捧，一條斤半的鯉，甩出泥面。
爹的把式，村人看了直點頭。北邊旱地裡長大的人，本來不會水活——可這大半年，割葦、扎排、下田，手上的水土，服了。桂叔在埂上喊：“沈家兄弟這手，比土生土長的還利索！”爹不吭聲，手底下更緊了。石頭逮鯉魚，逮出了癮頭，泥點子濺了一臉，跟長了麻子似的，娃自己不知道，光顧著追魚。
魚堆在塘埂上，白花花一堆，跳的跳，拱的拱。各家的婆娘娃子守著堆，眼睛都是亮的。
福寶跟杏兒，擠在人堆裡看。看魚，也看爹。娃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去年這個時候，一家人在路上，一把炒麵分著吃；今年，魚堆成了小山。日子這個東西，是一天一天，從泥裡刨出來的——這話是爺爺說的，娃今日算是親眼見著了。
正熱鬧，出事了。
塘心一處深坑，冬水塘年年清底挖的魚窩，淤得深。石頭追一條大鯉，一腳踩空，半個身子陷了進去。泥漿一下子漫到腰，娃越掙，越往下陷。
那一下，前後不過幾息。可埂上的人，都覺得長——眼看著泥漿一寸一寸往上爬，娃的胳膊在泥面上拍，拍出的泥點子，濺出去老遠。杏兒“哇”地哭出了聲，福寶一把攥緊了她的手。
埂上一聲驚呼。
“別掙！”週三伯的破鑼嗓子，先到了，“攤開手！躺！”
石頭到底是大娃了，慌歸慌，聽見了。他把手腳一攤，人往泥上一躺，陷勢，止住了。
躺在泥裡的娃，不敢動，只把眼睛望著天。天上沒雪，灰濛濛的日頭。泥是涼的，貼著他的背，一點一點往衣裳裡滲——他頭一回知道，泥這個東西，安靜下來的時候，比動起來還嚇人。
爹幾步蹚過去，塘底的泥，齊他的胯。他揪住石頭的後領，腰上一使勁，一把將娃從泥裡拔出來，跟拔蘿蔔似的。塘埂上，一片叫好。
那一把的力氣，是這一年攢下的。割葦的胳膊，扎排的腰，泡田時一擔一擔挑出來的腳力——都在這一拔上頭了。
爺倆一身黑泥上岸，凍得嘴唇發烏。奶奶早燒好了姜水，拎到塘邊，一人灌了一大碗。
姜水是老太婆晌午就熬下的。老頭們說，臘月的塘泥，帶著寒氣，沾了身子，得姜水壓。一碗下去，石頭打了個哆嗦，緩過來了；圍著的村人七嘴八舌：“好險！”“這娃命大！”“往後下塘，得先問深淺！”石頭捧著碗，一句不接——娃的後怕，還沒過去。
分魚在日頭偏西。
公塘的規矩：頭一網魚，祭塘神；剩下的，按戶分，一戶一份，大小搭配，抓鬮定先後。
祭塘神那條魚，是頭一網上來的大鰱，紅繩拴了鰓，供在塘邊的老柳樹下，三炷香，一掛小炮。里正念詞，唸的是老話：“塘養人，人養塘，年年放水年年滿。”爹站在人堆裡，跟著彎了腰——北邊人拜天地，南邊人祭塘神，拜的都是給飯吃的東西。
分完塘神的，才輪到分人的。里正唱名，唱到“柳溪村，沈家”——這一聲，唱得不磕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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