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爺爺說,“樹跟人一樣,落幾個,不礙的。滿樹的都在。”
娃似懂非懂,把兩個青杏換到另一隻手裡,攥著。
娃懂的那一層,娃沒說。滿樹的杏都在,可落下來的那幾個,也不是白落的——落在土裡,爛在土裡,來年的樹,更壯。娃跟這片灘處了兩年,這個理,娃看得比誰都明白。
長生每日在濟生堂坐堂。候傳的人不能離縣,他就把日子過成了坐堂、抓藥、抄方子。孫掌櫃不催他,櫃上留一間櫃房,一盞燈。
來看病抓藥的人,比往常多了些。有真病的,也有借抓藥來打聽案子的。長生一概不答案子,只管望聞問切。有人問急了,長生說:“藥治不了官司。可官司贏不贏,恁這咳嗽,都得忌涼。”
胡三每三日的風,越探越細。
“府裡的卷宗,過了。”他學說,“不是壓著,是真過了。府裡那位管勘斷的官,姓文,五十多歲,話少。底下人說他斷案,先看數,後聽話。”
“數。”爺爺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磕了磕煙鍋。
煙鍋磕了,爺爺又裝上一鍋。數,爺爺心裡有數——這個家三年,一畝地幾工,一工幾文,筆筆都在賬上。先看數,後聽話——那這個家,就先贏了一半。爺爺把煙點上,火苗照著老頭的眼,那眼裡,穩穩的。
第五日頭上,謝主簿下鄉來了。
他沒穿官服,一身便裝,騎一頭騾子,到週三伯家院外就下了地。他跟爺爺是熟的,驗玉放行那一回,他在渡口見過這一家人。
騾子是借的,衣裳是舊的。下鄉這一身打扮,本身就是一句話——這一趟,不走官面,是私下的照應。
他帶來的話,不長。
府裡牌票到了。三日後,府裡文推官下縣,複核人證。曾家的棉襖,三家的收字,工賬,守閘老漢的煙盒紙,都要當面複核。
每一樣,都是這兩三年裡,一雙手一雙手攢下來的。棉襖是曾老二拆了縫、縫了拆三年護下來的;收字是三家嚥著氣收下的;工賬是長生一筆一筆記的;煙盒紙是守閘老漢就著煙盒寫下的。如今官家要當面複核——這些東西等的,就是這一天。
還有一句。
“灘字號的舊檔,隨卷解府。”
謝主簿說完,喝了一碗白水,起身告辭。走到院門口,他又回了一下頭。
“沈家。”他說,“這案子,府裡看得重。墾政的冊檔,不只是一個灘的事。”
騾子的蹄聲遠了,院裡的人都沒動。
沒動,是都在咂摸。府裡,推官,牌票——這些詞一個比一個大。可再大的詞,落到這一家頭上,也就是一句話:三日後再進一趟城,把攢了兩年的東西,再拿出去晾一遍。
爺爺把這句話咂摸了半天。
不只是一個灘的事。
墾政,冊檔,府裡——這些字,落在莊戶人耳朵裡,沉。可爺爺咂摸出來的,不是官家的話有多大,是自家的官司,原來不光是自家的。這一個灘立住了,往後千百個灘上的墾戶,才有個例可循。
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裝進懷裡。
“三日後。”他說,“都收拾收拾。這一回,把棉襖也帶上。”
棉襖兩個字,屋裡的人都懂。那件棉襖,頭一回上堂,是拆給人看的;這一回,還得當著府裡的官,再拆一遍。娃在邊上聽著,把這話記下了。娃知道,那棉襖一層一層的棉絮底下,裹的是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