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呂家的人，正主到了。
來得比想的還快——樁釘上才一夜，人就來接產業了。灘上幹活的人，鍋都沒來得及刷，齊齊地往水口這邊聚。誰也沒說話——這樣的陣仗，莊戶人一眼就認得：接地的來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管事，綢褲，緞面褂，手裡一把摺扇——天還不熱，扇子是擺樣子的。身後跟著兩個家丁。他站在水口的新樁邊上，衝著來迎的爺爺，拱了拱手。
這個人，跟麻六不是一路。麻六是官面上的，軟刀子，話裡帶笑，笑裡帶鉤；這一位，是鄉紳家的管事，穿的是綢緞，端的是架子，渾身上下，是拿本錢說話的氣派。兩個家丁往他身後一站，眼皮都不抬——見慣了主家跟佃戶講話的陣仗。
“沈老哥。俺行二，白茆呂家，人稱俺呂二管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文書，抖開。
“鄉里的批文。”他說，“水口排澇道三十畝，墳山腳蔭地十七畝——攏共四十七畝，官地另批，俺呂家認墾了。往後，這一片，”摺扇朝水口兩岸一劃，“姓呂。”
四十七畝——一個數，前腳打趙德海的繩上下來，後腳落進呂家的批文裡。前後攏共幾日？地裡的樁還沒幹透，紙上的印就蓋上了。這個快法，明明白白告訴人：裁地的時候，去處就定好了；麻六那張嘴，呂家這支筆，本來就是一頭的事。
爹的拳頭，咯咯地響。石頭上前半步，把爹擋在了身後。
“俺問一句。”爺爺的聲音，不高，“排澇道，是官地。官地，怎麼批給恁家認墾？”
“哎，沈老哥這話問的。”呂二管事笑了，“官地也是地，閒著長草，不如養人。鄉里批的，印俱全——恁要問，問趙地保去。”
一句話，把話頭踢了回去。這一腳踢得熟：鄉里的印，地保的手，呂家的地——三道門，一道套一道，莊戶人站在門外，連該敲哪道門都摸不清。可爺爺這一問，也不是問給呂二聽的——老頭問的，是給灘上圍著的那些人聽的：官地，怎麼能批給私家人認墾。這個話頭撒下去了，看的人心裡，都會拿回去掂一掂。
他把摺扇收了，往手心裡一磕。
“俺家老爺有話。都是種田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水口在俺家地上，恁家在上游——往後過水嘛，好商量。”他伸出三根指頭，“頭一年，念恁家新開荒，難，舍了，不要。打明年起，一年，三十石。一年一議，行情漲，租也漲。”
這一番話，說得客氣，句句留著臺階，可臺階底下，是井。頭一年不要，不是舍，是放長線——先叫恁把地種熟，把家安牢，把退路斷了，再收繩。行情漲，租也漲——行情誰說了算？水在人家閘裡，行情就在人家嘴裡。這樣的租，畫不畫押，都是絞索；不同的是，畫了押，絞索就姓了官。
三十石。
長生蹲在人堆後頭，指尖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掐：這一片灘，好年成，一畝打一石三四；三十石，等於二十幾畝好田一年的收成。二十幾畝——去年冬天，全家挑塘泥，一天一天，才把十幾畝地喂熟。往後年年，二十幾畝的力氣，先給呂家出。
一家起早貪黑開出來的灘，往後每年，先給呂家白種三十石的地。
邊上，叔叔先是忍著的。忍到“過水好商量”這一句，忍到了頭——去年臘月，泡田水最金貴那幾日，叔叔在閘口守過夜，夜夜拿手探水，探一回，記一回。如今那個閘，讓別人的鎖，鎖上了。
“俺們泡田的水，打水口過，”叔叔的嗓子氣劈了，“那是俺們去歲合龍的大埂——”
“埂是恁們合的。”呂二管事慢悠悠地說，“地，是俺家的。地是誰家的，水就聽誰家的。這個理，走到哪個縣，都是這個理。”
這個理，莊稼人拗不過——拗不過，才最寒心。合龍那一冬，全家跳進水裡扛石頭，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如今一句話，埂還在，水成他家的了。圍看的人裡，有去年幫著挑過埂的，聽了這句，把臉別過去了。
“理？”爺爺抬起眼。
這一抬眼，水口兩邊，都靜了。老頭平日眼皮是耷拉的，耷拉了半年，這一回抬起來——那雙眼，不兇，可直，直得讓人不敢對。
老頭就說了兩句。
“地是鋤頭底下出來的，不是筆底下出來的。”
“恁那四十七畝，筆底下劃拉出來的。俺們的四百畝，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這兩句，沒有一句帶火氣，可句句是骨頭。水口兩邊，圍著的短工、聞訊趕來的村裡人，靜了一瞬——莊稼人不大會說話，可這兩句，他們聽得懂：地是誰的，不看紙，看誰的手，在上頭磨過繭。有人低著頭走了，有人蹲回埂上，可蹲下的地方，都比來時，離沈家近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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