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三歲半,隨身靈泉養全家》第144章 閘板(1)

作者:愛吃什錦雞肉丁的芳菲·2小時前

天不亮,全家都到了田頭。

大田的水,退出一指寬的泥線。一夜,就退了這一指——水這東西,走的時候不聲不響,回來的路,一寸一寸都得拿力氣填。泥線上頭,是昨天的水;泥線下頭,是今天的地。一家人蹲在埂上,看著那條泥線,誰也沒先開口。

秧田還好,地勢高,存得住。可大田——三百多畝曬得發白的大田,等著泡田,等著插秧。日頭一齣,白花花的地皮,往上冒熱氣——那不是氣,是地裡的墒,在跑。晚一日泡田,就多跑一日的墒。

“車水。”爹紅著眼,“人歇,車不歇。”

桂家的牛牽來了,兩部水車架上了舊河汊。佟叔、胡三、叔叔,三班倒,踩得水車吱呀吱呀地響。水,一車一車地,翻進高田。

車水這個活,最磨人。水車的踏板,一圈一圈,人踩在上頭,不能停——一停,水就倒流。頭一班是叔叔和胡三,兩個時辰下來,小腿肚子硬得像石頭,下車的時候,是讓人架下來的。第二班換佟叔和柱子。牛拉的那一部,省人力,可牛也得歇:晌午最毒的日頭底下,大青拉著水車轉,轉了半個時辰,爹就喊停了——牛是寶,不能往死裡使。

福寶和杏兒,管送水。一大桶涼茶,一摞粗碗,桶放田埂上,娃們一碗一碗地遞。遞到晌午,娃瞅著沒人,把小手,在茶桶沿上一搭——指尖點了兩下。兩滴。踩水車的人喝不出來,只覺得這茶,喝下去,乏氣散得快。娃不敢多點:點多了,人一夜踩到天明都不覺乏,那就要露餡了。靈泉再好,也不能叫人起疑。

夜裡車水,另有一番難處。水車頭上掛一盞馬燈,燈下飛蟲撲一團。踩車的人,臉讓燈照得半明半暗,腳下的步子,一步不能亂。灘上的夜靜,只有水車吱呀,水聲嘩嘩,還有遠處守水口的人,一聲一聲的梆子。福寶夜裡睡不著,躺在寮裡聽——這聲音,跟去年合龍那一陣一個樣:一家人,在跟水搶日子。

灘上的動靜,村裡人都看在眼裡。頭一日傍晚,桂嬸提了一籃子雞蛋來,說是給踩水車的人補身子;第二日,佟家嫂子端來一盆醃菜。東西都不金貴,可都是掐著飯點來的——來了,看一眼,擱下,就走。這樣的情,比東西重。爹讓長生一筆一筆記著:誰家的雞蛋幾枚,誰家的醃菜一盆——爺爺說了,往後,都是有來有往的。

週三伯蹲在田頭看了一晌午,把爺爺拉到一邊。

“老哥。俺說句喪氣話。”老倌壓著嗓子,“車水泡田,一日,泡不了一畝半。恁家幾百畝——等車完,節氣早過了。插的是晚秧,晚秧出的谷,癟的。”

這話,老倌憋了一晌午才說。他知道這話的分量——等於告訴人:這條命,攥在人家閘板上。可他更知道,莊戶人不怕聽喪氣話,怕的是拿喪氣話當了枕頭。他說出來,是要這一家人醒著。

爺爺不言語。老頭蹲在埂上,望著水口那把大鐵鎖,望了半晌。日頭偏西,鎖上反著一星光,扎眼。老頭磕了磕煙鍋,菸灰落進水田裡,沒響。

“走。”他站起來,“白茆。俺去尋趙德海。”

這一趟,明知道是撞門縫——水口的樁是呂家的樁,批文是鄉里的批文,趙德海躲的,就是這個。可老頭還是要去。莊稼人的理:門要敲。敲不開,是他關的;不敲,往後說是自家沒走到。這一敲,敲的不是開不開,是把“沈家尋過地保”這一句,撂在趙家的門檻上。

爹抓了件褂子,跟上。爺爺回頭看了一眼灘——水車還在轉,車筒裡的水,一筒一筒,往高田裡翻。老頭的眼,在那水上停了停,轉身走了。

爺爺和爹,連夜進了白茆鎮。趙家的門房隔著門縫說:地保進縣城了,三五日回。爺爺把話留下:沈家,尋地保,說水口的事。門房應了一聲,門就關了。

那一聲“應”,跟門軸的響一樣,不帶人心。爺爺站在門外,站了一袋煙的工夫——不是等開門,是把自己的火氣,一站一站地站沒了。莊稼人上門說理,先得把氣嚥下去;氣在肚裡,話就歪。爹在邊上,拳頭攥了一路,到了門口,看見爺爺的樣子,也把拳頭,慢慢鬆開了。

第二日又去。還是門縫。這一回,門縫裡多了一句話:“來了也是白來。”第三日,還是。第三日,連那半張臉,都沒露。

第三日夜裡,爺爺和爹回來了。同一晚,胡三也從鎮上回來了——他在茶棚裡,蹲了一後晌。

這三日,灘上也沒閒著。水車日夜不停,人歇車不歇;秧田裡的秧,一天一個青。夜裡,爺爺不在的當口,是石頭帶著人守水口——不是守閘,閘守不住;守的是動靜:呂家要是夜裡再來人做手腳,好歹有人看見。三夜,沒動靜。做局的人不怕慢——他們的圈,畫在紙上,不畫在夜裡。

“老丈。”胡三進門,鞋都沒脫利索,“俺聽真了。”

“趙德海,這半月,往縣裡跑了四趟。白茆呂家的呂老爺,跟著跑了兩趟。他們爺倆加一個管事,在縣前街的酒樓上,包了個雅間——茶棚裡送水的夥計,俺認得。”

那個夥計,早年跟胡三販過一趟糧,欠過胡三一個人情。胡三蹲了一後晌,茶續了三回,一個字沒問。夥計收攤的時候,胡三搭手幫著挑水桶,一路挑到夥計家裡,進門前,才問了一句:縣前街酒樓上,那幾位,忙活什麼。夥計左右看了看,把話倒了——倒完,又添了一句:三哥,這話,俺沒說。

胡三說完,把這幾日的事,又從頭理了一遍:呂家的管事前腳到灘上,趙德海後腳進縣城;沈家的水斷了,酒樓的雅間亮著——一樁樁,日子都對得上。這不是巧,是局。做局的人穩當,可惜漏了一樣:灘上有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比他們還認得“局”這個字。

“他們在等一樣東西。”

胡三的嗓子,壓得極低。

“免賦冊。冊一定,硃筆一勾,恁家畫押,三百六十畝落袋,四十七畝姓呂,這事就鐵了——往後翻,翻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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