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官差到了。
送來的是免賦冊的抄白,一式兩份,附一張畫押的限票:三日內,灘主按冊畫押,認下三百六十畝;逾期不押,以棄墾論。
官差把文書攤在矮案上,一樣一樣指點清楚,末了說:“老丈,俺們是送文的,不是問案的。話,俺們帶到。”說完就走,茶都沒喝一口——這樣的人物,如今跟沈家沾邊的事,都躲得遠遠的。人情冷暖,在這兩個官差的腳步上,都看得見:去年勘丈那日,他們可是坐了半晌的。
火塘邊,全家又坐成了一圈。
“畫吧。”叔叔先開了口,聲音是乾的,“三百六十,落袋是三百六十。免賦一落,好歹是自家的了——”
“畫了,水口就永遠姓呂。”爹打斷他,“一年三十石,一年一議——這不是租,這是拴在脖子上的繩。往後年年,人家攥著繩頭。”
“那不畫呢?”叔叔的嗓子抬起來了,“棄墾!一年的血汗,一紙勾了——”
爹的拳頭,砸在矮案上。案上的碗,跳起來,落下去,噹啷一聲。
叔叔也不讓:“恁砸碗給誰看?!俺說錯了嗎?去年一冬,一家人的手,凍的凍、裂的裂——如今一句“不畫”,全填進去?!”哥倆的臉,都紅了。奶奶坐在上首,佛珠停了;娘把杏兒幾個小的,往裡間帶——大人的事,娃聽不得,聽了,夜裡做夢都在喊。
“俺的地!”爹的嗓子,劈了,“割葦,起壟,燒荒,挑埂——哪一畝不是俺一鋤頭一鋤頭開出來的?墨一勾,沒了?!”
寮裡,死一樣的靜。娘走過去,把那隻碗,扶正了。
爺爺一直沒說話。老頭坐在火塘的上首,抽菸。等兒子們都說完了,等火塘裡的柴,塌了一回,他才開口。
“都不急。俺問恁們一句話。”
老頭把煙桿,從左手,倒到右手。
“冊上少的那四十七畝——地,少了沒有?”
沒人答。
“地沒少。”爺爺自個兒答了,“一畝沒少。樁,在俺們地裡。埂,是俺們挑的。溝,是俺們挖的。少的,是冊上的字。”
“字,是墨寫的。墨寫的,就有改回來的一天。地要是畫了押認了,”老頭把煙桿,往火塘邊上一擱,“地,就真改姓了。”
這一番話,不快,一句是一句。爹的火氣,讓這幾句壓下去了;叔叔張了張嘴,末了,長長地嘆了口氣,蹲下去,抱住了頭。他不是想不明白——他是怕。一大家子,幾十口人,押在一聲“不畫”上。可老頭把話拆開了:字是字,地是地;字能改,地認人。怕,也這麼定了。
“不畫。”
三個字,落地。
當日晚些,栓子下學回來,書包都沒放,先跑到火塘邊。
娃一路跑回來的,小臉通紅,額前的頭髮,汗津津地貼著。這一路上,娃把先生的話,在心裡過了三遍——先生說過,捎話,字不能錯;錯一個字,話就變了味。
“爺!”娃喘著氣,“先生讓俺捎話!”
先生聽說了沈家的事——十里八鄉,沒有瞞得住的事。先生讓栓子帶回來的,是兩句話。
“頭一句,老話:民不與官鬥。”
寮裡的人都聽著。
“先生又說,這句老話,他添半句——理,也不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