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氣不等人。
爺爺把全家人聚在田頭，說了一句話：“官司是官司，秧是秧。天要下咱們的秧，誰也攔不住。先把車水泡開的高田，插了。”
這話，是拿定了主意的話。官司纏身的人家，最容易亂——亂了手腳，亂了節氣，末了官司沒個結果，地也荒了。老頭把這個理，掰給了全家人：告狀歸告狀，種地歸種地；地荒了，才是真的輸了。
插秧這一日，天沒亮，灘上就開了鍋。
寮裡，火塘的火，頭天夜裡就沒熄。爹和叔叔天不亮就起了，先去秧田起秧——起秧也有講究：拔秧不能傷根，一撮一撮，拿稻草腰了，碼進籮筐。挑秧的擔子，兩頭壓得顫。粥棚的漢子們，天矇矇亮就到了，一個個，褲腿都是提前挽好的。
自家的十七口，能下田的，全下了。佟叔、柱子、胡三。粥棚底下那二十幾個幹活的精壯，一個不落。晌午頭上，柳溪村的人，一擔一擔地來了——週三伯頭天夜裡挨家招呼的，來的都是去年燒荒那日守過火路的人家，桂叔扛著自家的新秧，走在頭裡。
人手上，是寬裕的。官司壓著，可灘上的活，沒停一日。爹頭天夜裡排工：誰起秧，誰挑秧，誰管水，一條一條，都寫在長生的記事本上。這個家如今做事，就憑一個字——不亂。
“恁家的火，俺們守過。”桂叔把秧擔往田邊一放，挽褲腿，“恁家的秧，俺們也插得。”
頭天夜裡，週三伯是怎麼挨家招呼的，沒人細知道。只知道第二日一早，柳溪村的田埂上，一擔接一擔的秧，往灘上挑。莊戶人的情，從來不在嘴上，在擔子裡。
“恁家的火，俺們守過”——這一句，是莊稼人的一句大話。去歲燒荒，火線三丈，柳溪村的人拿著掃帚鐵鍁，守了一夜。那夜的情分，今兒，落在了水田裡。
娘、奶奶、嬸嬸、秋菊，一夥人在灶棚裡，蒸糕，煮蛋，燒茶——南邊的規矩，插秧這日，田頭要有蒔田飯，管飽。飯挑到田埂上，一溜的瓦罐，冒著熱氣。
這個規矩，是南邊人的講究：插秧是跟天搶日子的活，一日也不能歇，田頭管飯，人才留得住。糕是粘米糕，一層一層蒸出來的，取個“高”字的口彩；蛋是煮蛋，一人兩個，剝了殼，白生生地臥在飯頭上。灶棚裡從早到晚，沒斷過火。
福寶也下了田。
娃頭一回。褲腿挽到膝蓋，光腳踩進水田，泥，涼絲絲地，沒過小腿。娃打了個激靈，站住了。
泥是活的，軟的。腳一踩，泥從腳趾縫裡，冒上來，癢癢的。娃頭一腳踩下去，晃了一晃；娃站定了，才邁第二步。
週三伯在旁邊的那一行，彎著腰，教她。
“三根指頭，捏秧的根腳。”老倌的手，又粗又黑，捏起一撮秧，“往泥裡按——不深不淺。深了，悶。淺了，漂。”
“插一步，退一步。”老倌挪著腳步，“記住嘍——插秧的腳步，是退的。人退，秧進。”
這兩句，頭一句是分寸，第二句是方向。捏根要穩，是叫人手上別貪快；人退秧進，是叫人心裡別糊塗——人往後退，活往前走，天底下多少事，是這個走法。老倌沒說這個，老倌只教插秧。
福寶學著。頭一把，插歪了，秧在水裡打晃。第二把，太深，就露個尖。第三把，按下去，穩了，綠生生的一小撮，立在水裡。
說到底，是個“活”字。手得跟著泥的性子走：泥軟的地方，輕按；泥硬的地方，得吃住勁。三根指頭上的分寸，跟捏艾絨、跟和麵，是一個理——福寶心裡有數，手上的勁，一點一點地，就找著了。
娃直起腰，看看自個兒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幾撮，又看看老倌身後那一行，齊齊整整，像用線彈過。
“急啥。”週三伯笑，“恁娘插頭一年的時候，還不如恁。”
娃不服，彎下腰，接著插。一把，又一把。日頭爬上來，水田裡的水，暖了。滿田的人，彎著腰，退著步，手起，手落。沒有人說話，只有水響，泥響，和遠處那一部水車，吱呀，吱呀。
滿田的人，分行插。桂叔那一行，插得最快，那手，跟雞啄米似的，一啄一個準，一啄一行齊。插得慢的，也不害臊，悶頭跟著。沒人偷懶——這樣的日子，誰偷懶，誰自個兒先臊得慌。
福寶插到晌午，腰疼得直不起來。插秧這活，最磨的就是腰——大人的腰，彎一晌午都直不起來，何況娃。娃直起腰，抹了把汗，回頭看——
早上還是白花花的一片水皮，如今，一行一行，全是綠。
嫩綠的秧，在水裡立著，風一過，齊齊地，朝一個方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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