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瀾走後,第二日,無事。
無事,是真無事。看水的看水,餵牛的餵牛,灘上的活,照舊。只是幹活的漢子們,時不時就直起腰,往官道那頭望一眼——望一眼,再低頭。三日期限,像一把倒懸的刀。一家人該吃吃,該睡睡;可每個人的耳朵,都支著。
第三日,晌午。
晌午的日頭,白花花地照著。灘上剛吃過晌午飯,看水的漢子們在埂上歇晌,牛在棚裡倒嚼。一切,跟往日沒什麼兩樣。誰也沒想到——先生說的三日之信,還沒等到;先等來的,是鏈子響。
官道上,來了五個人。麻六在前,四名官差在後。為首的官差,腰上除了鐵尺,還掛著一樣東西。
鐵鏈。
福寶先看見的。娃正陪著杏兒在灘邊打豬草,一抬眼,看見了那鏈子。娃手裡的籃子,掉了。
娃不是頭一回見鐵鏈。逃荒那一年,路上見過——鏈子鎖人,跟鏈子鎖牲口,一個鎖法。娃那時候就記住了:鏈子一響,就不是講理的時候了。可娃今日看見那鏈子,心裡頭先蹦出來的,不是怕,是一個念頭:來的是拿人的,不是送信的。先生說的三日之期,還差著呢。
“爺——!”
麻六站定,展開一紙拘牌,扯著嗓子念:
“清溪縣令:沈家墾戶,勾結流民,糾眾毀埂,盜水佔溝,抗冊欺官——著拿當家的,到縣裡問話!”
一灘的人,都聽清了。頭一句到末一句,沒有一句,是莊稼人聽得懂的罪——勾結?流民?這些字眼,從官嘴裡念出來,砸在地上,一個坑一個坑的。可有一句,人人都懂:拿當家的。
麻六唸完,把拘牌,折起來,揣回懷裡。他不看人,就看地——打從貼告示那日起,他就不看沈家人的眼睛了。有些差事,辦著辦著,自己先矮了半截。
灘上,田裡的人,呼啦啦地圍上來。胡三往中間一站,眼都紅了。石頭抄起了一根扁擔。
“都退下。”
爺爺的聲音,不高,可滿灘都聽見了。
老頭撥開人,走到官差跟前,拱手:“官爺。拿人,俺不攔。俺就問一句——俺兒子,啥罪?”
“縣牌上寫著。”官差說,“俺們奉命。”
官差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爺爺。他知道這答案,不是答案——“奉命”兩個字,是把上頭的責任,背在自個兒背上;背上了,就不用再看誰的臉。
“那俺跟恁們走。俺是當家的。”
這句話,老頭說得平平靜靜,跟說“俺去餵牛”一樣。可滿灘的人,一齊把心提了起來——爺爺的歲數,爺爺的身子骨,進了那個縣衙大門,出來不出來,兩說。
“爺!”爹一步搶上來,把爺爺擋在身後,“俺是當家的!地是俺開的,埂是俺挑的,閘是俺拆的——要拿,拿俺!”
他把自己的手腕,伸出去,遞到官差面前。
鐵鏈,嘩啦一聲,纏上去了。
纏的是手腕。爹的手腕上,還留著挑埂磨出來的繭。鏈子勒在繭上,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爹就是把手腕,又往前,遞了半寸——像那年量地,把木尺往泥裡,插得更穩了一點。
圍著的村裡人,嗡的一聲。有老倌喊起來。週三伯擠到前頭,讓官差用鐵尺,攔住了。
柳溪村的人,也趕來了——桂叔跑得帽子都歪了。人越圍越多,官差的鐵尺,橫成了一道。沒人動手。誰都知道,一動手,就坐實了那個“糾眾”。滿灘的人,攥著拳,把一口氣,嚥下去了。
爹讓鏈子牽著,往官道走。走了幾步,他站住,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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