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說:“好。就是煙比從前多。”
爹不說話了,低頭吃飯。
煙比從前多——四個字,爹聽進去了。爺的心事,爺不說,爺拿菸袋說。一鍋接一鍋,是爺在替一家人,熬夜。
飯吃到一半,牢門外頭,鬧鬨鬨的。爹把碗擱下,隔著柵欄往外看。
晌午的日頭,白花花的。牢門口的街上,來了一溜人。一家一份食盒,從門檻,一直排到街角。
打頭的是桂叔家的,末尾還在續。白的,青的,竹的,木的,一家一個樣,可都拾掇得乾乾淨淨——送牢飯不是丟臉的事,各家的食盒,都拿出了過年待客的架勢。
桂家離牢最遠,來得最早。鯽魚是桂叔後半夜下罾起的,拿荷葉一包,天不亮就動了身——魚要趁著鮮活送,心意才鮮。
桂家的鯽魚,拿荷葉包著。齊老漢家的豆腐。週三伯家的鹹鴨蛋,攢了一冬的。佟家的餅,摞得整整齊齊。蒙館那邊,宋先生讓栓子捎來的,一包筆墨,一包紙——先生捎的話:叫他寫字,手上不能閒。
叫他寫字——先生連牢裡的日子,都安排上了功課。人擱在難處,手不能停,心不能荒,這是先生教的頭一課。
還有一份,沒具名。一個跑腿的漢子擱下就走了,食盒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就兩個字:恩人。
恩人。沒名,沒姓,沒村。爹在牢裡,娘在外頭,誰也猜不出是誰。可這兩個字,比一沓子名字都重——受過沈家恩的,不止粥棚那一棚人。
牢頭翻開登記的簿子,一筆一筆,愣住了。他當了十幾年差,頭一回見一家的牢飯,要拿簿子記。
當差的見慣了牢門口的世態:人一進牢,親戚朋友,繞著道走。送飯的,送衣的,送錢的,那都是一家一戶的事。幾十家排著隊,給一家犯人送飯——他當了十幾年差,頭一回見。
一溜食盒,把牢門口的街,佔了半條。過路人停下腳看,看完也不問——問啥呢?這一街的食盒,比啥話都明白:這家人的事,街坊心裡有秤。
有個送食盒的老倌,撂下食盒不走,非要等著看一眼沈家人。牢頭沒攔。老倌隔著門縫望了一眼,點了點頭,走了——望一眼,就夠了。
爹隔著柵欄收。一盒,一盒,看過去。看到第七盒,看到那張兩個字的小紙條,他蹲下去了。
蹲下去,背過身。
牢裡待著的人,最怕的不是苦,是沒人惦記。這一蹲,爹把一街的惦記,全收進去了。
沒人看見他的臉。娘也沒看。娘轉過身去,看街上的日頭。
娘不看爹,是不叫爹看見孃的眼。兩口子隔著一條街,一個背對柵欄,一個面對日頭——這一街的食盒,替他們兩口子,把話說盡了。
日頭底下,那一溜食盒,還在往街角外頭,續。
續——這個字,娘記了一路。回到灘上,學說給一家人聽,說到“還在續”,奶奶手裡的佛珠,捻得飛快。
牢頭把最後一盒飯,親手遞進去。出來的時候,他從懷裡摸出自個兒的煙,捏在手上,半天,沒點。
沒點的煙,捏在手裡。當差的,也有心。那一晚,牢頭把關牢門的規矩,跟手下人又交代了一遍:沈家的飯,溫著送。
那一夜,爹把那張“恩人”的紙條,壓在了枕頭底下。牢裡黑,他看不見它,可他知道它在——就像灘上人知道,那道老田埂印,埋在新秧底下,誰也拿不走。
牢裡的夜長。有這一街食盒墊著,這一夜,不難過。灘上,這一夜,家家熄燈都比往常晚。燈多亮一刻,牢裡那頭,就多暖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