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六問工賬那句話,爺爺咂摸了一夜,沒咂摸出味來。
這一夜,灘上睡不踏實的,不止爺爺一個。石頭猜,麻六是嚇唬人;栓子猜,是要查賬找茬;長生沒猜,他把工賬從頭翻了一遍,翻到雞叫。
翻完了,一個數沒錯。他合上賬本才回過味來——麻六問的是“還在不”,不是“對不對”。問在不在的,問的不是賬,是心。
天亮,娘該進城了。送牢飯。
送牢飯的差事,落在娘身上,是一家人合計過的:爺爺去,太扎眼——他是灘上主事的,天天往牢門口跑,像啥話;嬸嬸要餵雞,照管娃;長生得盯著灘上的活。娘去,最穩當——娘話少,眼活,手上利索。
牢飯有牢飯的規矩。牢門口一道門,門裡一道門,門門都有人把著,把門的手,是要潤的。娘頭一回去,把門的伸手,娘就把錢遞過去,一文不少,臉上還帶著笑。
這不是娘頭一回跟衙門口的人打交道——逃荒的路上,啥門沒叩過?遞錢要遞得順當,不能叫邊上人瞧見,也不能叫把門的覺得少。分寸,都在指頭縫裡。
“錢能通的,不叫難。”回來的路上,娘跟奶奶說,“難的在後頭。”
難的在後頭——飯送得進,人見得著,這只是頭一步。案子哪一日過堂,過堂前狀子能不能遞,遞上去落在哪個案牘上——哪一節,都不是錢能通順的。
進城的路,娘一個人走。食盒擱在臂彎裡,沉。一路上,娘把要跟爹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三遍——過三遍,是孃的老習慣:頭一遍,是想說的;二一遍,是該說的;三一遍,才是能說的。
飯食是孃親手做的。糙米飯,壓得實實的。菜是鹹菜燉豆腐,豆腐多,鹽重,下飯。飯底下,埋著幾片姜。
北邊的法子。爹在灘上水裡泡了一春,溼氣重。姜,祛溼。
幾片姜,是孃的心思。牢裡的飯,涼得快;姜埋在飯底下,捂得熱乎。娘沒說,爹吃著吃著,就吃出來了。
探監隔著木柵。爹的頭髮亂了,鬍子也沒刮,人瘦了一圈。可他看見娘,先笑。
先笑,是爹的規矩。打逃荒那年起,爹就立下這條規矩:見著家裡人,先笑。笑完了,再說話。天塌下來的事,也不能叫家裡人打他臉上先看出來。
“裡頭清閒。”他說,“比灘上清閒。就是蚊子多,夜裡得拿煙燻。”
娘聽著,鼻子一酸,嘴上應著:“燻蚊子的煙,嗆。俺下回給你帶艾繩。”爹點頭,跟應一件家常事一樣。兩口子隔著柵欄說牢裡的蚊子,像在灘上商量補苗。
娘隔著柵欄,把飯推進去,一樁一樁問。爹一樁一樁答。答完了,他先開口問事。
人在牢裡,心在灘上。娘把要問的,在心裡排好了隊:爺爺的身子,娃們的吃穿,灘上的秧。可爹先問的,一件都不是自個兒。
娘問的頭一件,是娃:“福寶夜夜睡下前,唸叨一遍爹。”爹問:“唸叨俺啥?”娘說:“唸叨爹的蚊子。”爹就笑。隔著柵欄,笑出了聲——這一間牢房裡,頭一回有人笑出聲。
爹問的頭一件:“水讓三分的例,還守著不?秧返青,正要水。”
“守著。柳溪村家家看著。”
“那就中。”爹點頭,“第二件。工錢。幫工的工錢,一文不能欠。佟家的,柱子的,粥棚那二十幾個的——農忙了,人家指著這個。”
“農忙了”三個字,爹咬得重。幫工的人家,也是一家老小。爹在牢裡惦記的,是別叫人家的娃,等米下鍋。
“結到上月底了。長生記著賬。”
“嗯。”爹扒了一口飯,就著鹹菜,吃得很香。吃了幾口,忽然又問,“爺的飯量,咋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