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堂的日子,定在第三日。
灘上人把這三日,掰成三截過:頭一日,防呂家;第二日,備堂上;第三日——第三日的事,得聽官家的。可灘上人不光聽天,還信手:手上的活,一樣沒停。
頭一日,呂家先動手了。
動手,是掐著日子算的——過堂前三日動手,就是要叫沈家亂:搶閘,是糾眾;不搶,秧就旱死。左右,都是坑。
天沒亮,呂二帶著人,摸到水口。夜裡趕釘的新閘板,兩塊,抬上閘槽。斧頭砸下去,落死了。
摸,是見不得光的幹法。老例裡,動水得先遞話,得講時辰;半夜落閘,連句話都不遞——這已經不是奪水,是絕人的路。
水,斷了。
斷得乾淨。閘槽裡的舊水痕,一夜之間,離了泥皮。往日這個時辰,灘上的水聲是嘩嘩的;今兒一早,靜了。灘上人打著哈欠出門,一聽見這靜,睡意全沒了。
秧正在返青。大田裡的水皮,一日淺過一日。泥,一點一點,露出來。
露出來的泥,裂著細紋。返青的秧,葉子捲了邊——再斷五日水,這一季,就交代了。莊稼人不看別的,就看這個:誰斷水,誰就是斷了滿灘的活路。
灘上的人全看見了。石頭把扁擔抄起來,讓爺爺一個眼神,按住了。
石頭的火,是攢了一冬的。可爺爺的眼神,比火還燙——搶閘是快意,牢裡再添一個石頭,這一家就真完了。
“不搶閘。”爺爺說,“人,不給他們。”
“車水。”
爺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閘,看的是灘——滿灘的秧,滿灘的人。人要是摺進去了,閘搶回來,也是空的。
兩個字,把滿灘的火,壓成了活。搶,是往人家挖好的坑裡跳;車水,是拿自家的汗,護自家的秧。灘上人會算這筆賬——不會算的,這一年也學會了。
自家的兩部水車,抬到舊河汊,架起來。吱呀——吱呀——水,一線一線地,往田裡爬。
舊河汊的水,是活水,掐不斷。呂家的閘,掐得住水口,掐不住河道——天底下的水,往低處流,誰也攔不完。
車水的路數,灘上人熟——架車,墊埂,介面,一套一套,誰站哪,誰遞啥,不用喊。這兩年,這一家人啥沒架過?橋架過,棚架過,塌了的日子,也重新架起來過。
晌午,官道上來了人。桂叔扛著水車來了。齊老漢家的,來了。蒙館宋先生家的佃戶,來了。燒荒那日守過火路的人家,一家一部,一部一部,全來了。
佃戶來,是先生的意思,也是佃戶自個兒的意思。先生家的水車出了門,佃戶扛著龍骨跟在後頭——先生教娃們認字,佃戶們心裡都有數:沈家的事,就是例的事。
沒有誰招呼。頭一部是桂叔,後頭的,就跟著來了。莊稼人不空手出門——扛來的水車,都是各家修好、上足了油的。
水車在舊河汊上一字排開。七架水車,高高低低,像七個人站在水裡,彎著腰,一齊往田裡遞水。福寶站在埂上,一部的數。
七部。
一部水車,兩個壯勞力,輪著班倒。七部,就是灘上加上鄰村,幾十個漢子,晝夜連軸。這個數,娃數得清;這個數後頭的人情,娃也數得清。
七部水車,日夜不停。吱呀,吱呀,一天一地。水漫進大田,白板的泥,一寸一寸,又亮起來。
亮起來的,不光是泥,是人心。斷水斷得越狠,車水車得越齊——呂二這一手,倒把十里八鄉的心,車到了一處。
水車是明的一路。暗的還有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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