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去了趟牢裡。牢頭沒為難——這一條街的食盒,都是打他跟前過的,沈家是啥樣的人家,牢頭心裡有一本賬。爹的精神,比前幾日好。聽說明日過堂,爹就問了一句話——水車幾部。聽了七部,爹點點頭,扒著柵欄,跟長生說:
“明兒堂上,不管問啥——照實說。”
“咱家的賬,一筆一筆,都是在日頭底下曬過的。”
長生走的時候,爹又交代一句:“見了縣尊,腰彎下去,話直著說。腰是禮數,話是骨頭。”
福寶睡不著。
娃坐在櫃房的門檻上,看堂屋裡那一排排藥屜。抽屜上的字,娃認得一大半了——當歸,白芷,陳皮。三年前,另一間藥鋪的櫃檯後頭,一個少年,把這些字,一個一個教給另一個流落的孩子。
孫掌櫃出來添燈油,看見娃在認字,也不攆,就站在邊上。娃指一個屜,念一個字;唸對了,孫掌櫃點一下頭。一排屜念下來,錯了兩個。孫掌櫃說:“三年,認得這些,不賴。”
娃心裡明白,認字不是為了念藥名。藥名後頭那些字——契,冊,賬,狀——才是娃要認的。認了那些字,家裡的地,才看得住。
前世這樣的事,俺只在書上看過。娃在心裡,跟自個兒說。
這一回,是俺自家的。
娃不怕。娃家佔理。
娃回屋躺下,聽著滿屋子的動靜——誰翻身,誰咳嗽,誰起來喝水。這一屋子人,明日都要上堂。娃在心裡,把堂上的人,一個一個數:爺爺,爹,娘,長生,宋先生,週三伯,曾老二,守閘老漢……
數著數著,娃睡著了。
明日的事,娃不擔心。娃擔心的,是爹在牢裡這一夜,睡得著睡不著。
清早,天矇矇亮,縣衙前的青石板上,就站滿了人。兩溜,一直排到街口。有柳溪村的,有白茆的,有鄰村的墾戶,有城裡看熱鬧的——沒人喧譁,就是站。
站著的兩溜人,也有講究。柳溪村的站東邊,白茆的站西邊——兩個村子,平日裡隔著灘,隔著水,今日站在一條街上。誰也沒招呼誰,可誰站哪兒,像是早就商量好了。
有挑擔進城賣菜的,撂下擔子,也站下了。有開鋪子的,門板下了一半,探出身子看。看熱鬧的看著看著,就不覺得是看熱鬧了——這一場官司,說的是沈家的地,講的,是滿縣莊戶人的理。
日頭上來一竿子高,縣衙側門,開了。
架閣庫的門,就對著大堂的東廊。
老葛出來了。
他捧著那函舊冊。藍布的函套,函套上一張黃籤。十年的灰,落在函套上,他昨夜撣過一遍,還是灰濛濛的。
老葛捧著冊,一步一步,走過青石板。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三十年守庫的人,走路都帶著庫裡的穩當勁兒。捧匣的姿勢,跟捧了三十年一樣:雙手,託底,離胸一拳。
有人認得他,小聲說:“葛書辦。”老葛聽見了,眼皮都沒抬。他今日不是跟誰打招呼來的——他是替那本冊子,走這一趟的。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大堂上,驚堂木,啪地一聲。
“升——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