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藥。”他說，“管的是藥，還是管方？”
這一問，問的是根。管藥，是個抓藥的；管方，是個坐堂的。位子不一樣，往後走的路，就不一樣。長生不問俸祿，不問前程，先問這一條——問完，心裡就有底了。
“管藥，也管方。”陸之瀾說，“朝廷設的位子，管的是窮人抓得起藥。”
長生“嗯”了一聲，沒再問。可那天晚上，福寶看見，長生把藥箱開啟，一樣一樣，理到後半夜。
理藥箱，不是收拾，是清點。哪幾樣常備，哪幾樣欠缺，哪幾樣要添——娃不懂那些藥名，可娃看得懂，哥哥理的不是藥，是往後的日子。
第三日清早，官道上過隊伍。
前頭兩個解差，中間一個人，布衣，枷。後頭兩個解差。
兩村的人，立在道旁。柳溪的，白茆的，鄰村的。沒人喊，沒人罵，就是站著，看。
罵人的話，各村的漢子這兩三日，都在心裡備下了。可這一日，一句都沒出口。不是忘了——是不值當。罵他，是拿他的錯，髒自個兒的嘴。人往後還要種地，地要乾淨的嘴和手伺候。
趙德海從枷裡抬眼看。看人，人不動。看娃，娃也不動。
隊伍走到灘頭，解差勒了步子。帶隊的解差跟同伴商量了一句，應了那一停。
趙德海站在道邊，看那片灘。
四百零七畝的秧，正是拔節的時候，綠得發黑，風一過，一層秧浪追著一層，從水口，一直翻到舊河汊。灘頭一根棗木牌，三個字，日頭照著。
他看了很久。他量過這片地——拉線，打樁，喊數。那時候喊出來的每一個數，如今都成了判文裡的字。他量地的時候，量的是呂家的銀子；他不知道，那杆線，末了量的，是自個兒三年。
他看見了爺爺手邊的娃。
那個案子，是從這娃的一句話上起來的。他到今日，也不知道那“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只知道，滿堂的鐵證，頭一個線頭，是從這個娃手裡抽出來的。
滿堂的紙，他如今都認得——舊冊，收字，工賬，私賬。可這些紙，頭一張是打哪兒冒出來的，他想了這些天，沒想明白。一個五六歲的娃，一場夢——他當差三十年，破過賭局，端過窩贓，就沒破過一場夢。
“俺當差三十年。”他啞著嗓子說，“俺照的，也是規矩。”
這一句，是分辯，也是認。規矩是真的——例錢有例，批文有批，他照的每一件，單拎出來，都有一句“老例”墊著。壞就壞在，規矩讓他使成了刀。刀落在紙上，紙記著；落在人身上，人也記著。
福寶仰著頭，看他。
娃不怕他。娃看了他一會兒，說了四個字。
“規矩是死的。”
娃頓了頓。
“人得活。”
趙德海張了張嘴。沒有話出來。
沒有話出來。他這一輩子，說話都佔著理——例在前頭，批在後頭，走到哪兒，他都有一套話。今日，四個字，把那一套話，全堵回去了。
他看著娃，又看看那片秧浪，末了，把頭低下去，轉身，走了。枷在他脖子上，一步一響。
解差跟著走。隊伍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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