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是當天下晌寫的。
書辦鋪開紅契，蘸好了墨，筆遞過來。爹伸手要接，爺爺先一步，把筆拿住了。
這一下，快。快得書辦都愣了。爺爺這一輩子，沒跟兒搶過一樣東西——吃的讓著，穿的讓著，重的活讓著。就這一杆筆，老頭先一步，拿住了。
他把筆調了個頭，筆桿朝著爹，遞過去。
“寫恁的名。”
爹的手停在半空。
“爺。”
一個“爺”字，爹叫得很低。爹想推——這個家的天，一直是爺。可爺爺的手，託著筆桿，不收。
“地是恁一鋤頭一鋤頭開的。”爺爺說，“字，就該落在恁的名上。”
爹接過筆。他識字不多，自個兒的名，是爺爺在逃荒路上，拿樹枝子教會的。三個字，他一筆一筆地寫，寫得慢，寫得穩。
教名那一日，爺爺在地上劃了三道：“沈”是姓，祖宗給的；“大”是排行，孃胎裡帶的；“山”是名，爺爺取的——山壓得住。逃荒路上的人家，啥都保不住，就名字裡那座山，一直揹著。
沈大山。
三個字落在紅契上，橫平豎直，像他開的埂。
書辦看了一眼，沒描。遇上不會寫的，書辦慣常代筆，按個手印就成。可這三個字，不用代——筆畫笨，可站得住。落在紅契上，一處是一處。
書辦用了印。朱印落下去的那一刻，福寶踮著腳看，紅彤彤一方，把三個字蓋在裡頭。
紅印蓋紅契，紅上加紅。娃看了很久。娃認得那個印——去年那張三百八十畝的紙上，也蓋著這麼一個印。一樣的印，蓋在不一樣的紙上，寫出來的，是不一樣的話。
爹把契捧起來，吹了吹墨，雙手遞給爺爺。
爺爺沒接。
“收好。”爺爺說，“往後這個家，恁當。”
一句話，換了當家人。這一家從逃荒路上走過來，遇事都是爺點頭——進哪個村，墾哪片灘，哪一日動身，哪一日下秧。往後，點頭的人換了。換得這麼平，像一擔水，從這頭肩上，換到那頭肩上，扁擔都沒晃一下。
爺爺說完這話，轉身出去了。他揹著手，慢慢往水口走。福寶看見，爺爺的腰，在日頭底下，好像鬆了一截。像一副擔子，從肩上卸下來，換到另一個人肩上去了。
娃跟出去看了。爺爺走到水口，在杏樹底下站住，沒坐。老頭揹著手，看水，看樹，看那一片秧——看了半個晌午，啥也沒幹。當家人不當家的頭一天，老頭把從前沒工夫看的，都看了一遍。
起解是第三日的清早。
頭一天下晌，官道上來了一輛單馬車。胡三在道上認出來的，回來喊：“那位先生，到了。”
陸之瀾還是一身布衣，一個書箱。他在杏樹底下站定，抬頭看樹。
滿樹的杏，黃了大半。
杏兒聽說了，拎了半籃子熟透的，非要送來。陸之瀾接了一個，在手裡掂了掂，咬了一口——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沒吐，嚥了，說：“是這個味兒。逃難的娃，能吃上這一口，日子就成了。”
“來遲了。”他說，“上回沒趕上花。這一回，趕上看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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