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頭飯比家裡的香。割了一晌午的腰,往田埂上一坐,風一吹,汗一收,飯是甜的。莊稼人都懂這個理:飯香不香,不看灶上,看的是腰痠不酸。
吃完了沒人多歇。碗一撂,人各自回到各自行裡去。平日裡晌午還能眯一刻,這幾日不能——天要變了,一刻就是一壟地。
爹直起腰,往西邊看了一眼。
西天,起雲了。
雲不高,一層壓一層,邊上發著毛。
看雲的不止爹一個。田裡割稻的人,十個裡有八個,割一把,抬一回眼。莊稼人的眼,一半在鐮上,一半在天上——鐮管手裡的活,天管一年的活。
週三伯也看見了。他放下碗,看了半個晌午,碗裡的飯涼了熱,熱了又涼。末了,把碗裡的飯扒完,說了一句話。
“三日。”他說,“三日內,有雨。”
田頭靜了一下。
靜,是因為都信。週三伯說三日,沒人敢賭第四日。三十年看天的眼,灘上人拿它當日歷使。
信不信,看的是準頭。前年那場雹子,他說三日,第三日頭上就來了;去年春旱,他說十日無雨,第十日連雲影都沒有。老天爺的臉,灘上人數週三伯認得最全。
三百多畝的谷,割下來,還得挑,還得打,還得曬。曬不幹的谷,捂在囤裡要發芽,發了芽,一年就白乾了。
“人手夠不夠?”爹問。
“夠。”週三伯說,“這回,不光是俺們村的事。恁家開了鐮,家家跟著開。一家開晚了,鳥吃蟲咬,也是虧。”
莊稼一枝花,全靠搶當家。這個搶字,搶的就是天。沈家這個頭帶得好——頭一茬趕在天前頭,全灘的谷都跟著搶在天前頭。
胡三在邊上把工賬翻開了。
“粥棚的舊部,還能再招十個。”他說,“按行價。”
“招。”爹說。
一個字,當家人的字。擱在三年前,這樣的主爹做不了;如今爹說出來,跟爺爺說出來一樣,灘上人都聽,都應。
當夜,西天那片雲,往上爬了一截。
寮裡,磨刀聲響了一夜。爹把所有的鐮,一把一把地磨。磨完了,拿指頭在刃口上輕輕一刮,聽聲。聲音不對的,再磨。
那塊磨刀石是從北邊帶來的,一路逃荒沒捨得扔。磨過柴刀,磨過鐮,磨過撬石縫的釺子。三年下來,石頭磨薄了一指,日子磨厚了一層。
福寶睡醒一覺,還聽見響。
磨刀聲有節奏,唰——唰——,一聲一聲,不快也不慢。娃聽著聽著,心裡穩穩的。
娃趴在門縫上看。燈底下,爹的影子貼在牆上,一起,一落。
一起,一落,跟白日里的鐮一個樣。娃看得出來,爹這一夜不是在磨鐮,是在給明日攢勁兒。
娃回去接著睡。娃不怕。
娃知道,雨要是三日後來,爹他們的鐮,兩日半就能割完。
。了上半日兩在定就,起圈一第轉石磨從,心的爹——晌半了看上門在趴娃。急不急心人的它磨看,快不快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