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村裡人吧，都有個通病。
說事兒從來不會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總愛添油加醋，再摻上自己的腦補，越傳越玄乎，越說越離譜。
此時日頭正盛，蟬鳴蛐蛐叫個不停。
更熱鬧的卻是大隊長的家。
院壩裡，擠滿了端著粗瓷飯碗、叼著竹菸袋的村民，連牆頭上都蹲了兩個半大孩子，一個個支著耳朵，就等聽這新鮮事兒。
那婦人往人群中間一站，叉著腰，腦袋一揚，下巴翹得老高，臉上擺著一副這事我最清楚的知根知底模樣。
扯著大嗓門，生怕有人聽不見：“你們是不知道啊！趙雙兒那瘋婆娘，偏要把她才兩歲的小閨女往羅知青的耕讀班塞！那小娃娃毛都沒長齊，懂啥讀書啊？上課的時候就到處瘋跑，東摸西碰，把自己腳上的新布鞋都玩丟了！”
她說著，故意頓了頓。
抬手抹了把嘴角的唾沫星子，眼神掃過圍觀的眾人，見每個人都瞪圓了眼睛、支著脖子盯著自己，連嘴裡的飯都忘了嚼，心裡更得意了。
慢悠悠地繼續往下說，語氣裡滿是憤憤不平：“趙雙兒找不到鞋，當場就跟瘋魔了似的，眼睛瞪得通紅，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賴劉平安偷了她閨女的鞋！哎喲喂！你們說說，兩個都是她十月懷胎生的娃，咋能這麼偏心眼子哩？就是不要的兒子，也不能這麼糟蹋啊！”
“可不是嘛！太偏心了！哪有當親孃的這麼對待兒子的！”
“哎！趙雙兒那瘋病，真是沒救了！”
圍觀的村民們立馬紛紛附和，有拍著大腿罵的，有搖著頭嘆氣的，院壩裡的議論聲瞬間又熱鬧了幾分。
婦人被眾人捧著，勁頭更足了。
雙手叉開，開始比比劃劃，學著趙雙兒當時的樣子，眉頭擰成一團，語氣兇狠，模仿得有模有樣。
“這算啥？後來的事才叫氣人哩！她上去就揚手一巴掌，‘啪’的一聲，狠狠扇在劉平安那小臉上，你們看看平安那臉，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就是被她扇的！才五歲的娃，哪經得起這麼打，哭著喊著說沒偷，趙雙兒更氣了，抬腳就往他身上踹！”
說著，她猛地伸開胳膊，從院壩這頭比劃到那頭。
誇張地張開手，大聲說道：“那一腳啊，力道大得很！起碼有大隊長家堂屋到院門這麼遠！那麼小的娃，細皮嫩肉的，被她這麼一腳踹出去，‘咚’的一聲摔在地上，當場就暈了過去，半天沒醒過來！”
她嚥了口唾沫，又接著說：“劉嬸子看自己乖孫被打成這樣，心疼得直哭，當場就衝上去跟趙雙兒拼命！”
“可她一把老骨頭，頭髮都白了，哪裡打得過趙雙兒那個瘋婆娘？被趙雙兒薅著頭髮推搡了好幾下，最後只能灰溜溜地抱著暈過去的劉平安，急急忙忙來大隊長家討公道來了！”
婦人說得唾沫星子橫飛，嘴角都泛了白沫。
手舞足蹈的，彷彿當時她真的看完了全程一般。
把圍觀的村民們聽得義憤填膺。
一個個氣得吹鬍子瞪眼，嘴裡不停罵著趙雙兒狼心狗肺、沒人性，連親兒子都下死手，還有人當場拍著胸脯，說要給劉老婆子撐腰。
大隊長站在臺階上，臉色越聽越沉。
眉頭皺得緊緊的，能夾死一隻蚊子，手裡的菸袋杆都被他攥得咯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