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偏殿的穿堂風自北面雕花木格里灌進來，帶著初秋未散的石板冷意。
殿內的三張紫檀長案一字排開，上面規整地落著三隻朱漆銅釦的黑木證物箱。箱蓋嚴絲合縫，正中央貼著御史臺、大醫署與秦王府的三重封籤，猩紅的印泥還泛著未完全風乾的油光。案前無香無花，只有硯臺裡磨得極濃的徽墨，以及一摞摞翻開的宮門出入登出冊。
穆青嵐兩指夾著那張自薛明棠香囊夾層內挑出的紙片，靴底踏在平整的金磚地上，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她走到長案主位前，將那張薄如蟬翼的白宣輕輕平攤在沈南喬面前的白玉鎮紙下。
那張紙浸了極淡的藥油，透光一照，幾乎能穿透底下的木紋。上面密密麻麻用蠅頭小楷列著數行字跡，墨色濃淡不一，最頂端排著的赫然是薛明棠的名字，其後跟著三四家門閥旁支女眷的閨名、生辰八字、經期順逆，甚至連各自身體對哪味寒涼藥材有何反應，都在細注裡標得清清楚楚。
而在整張紙的最下方，赫然用截然不同的細毫提了極冷峭的兩行批註：
“先除王妃近侍，再逼皇后失儀。”
殿內極靜，伺候在後側的宮娥甚至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唯有燭臺上燈芯偶爾爆開一聲輕微的嗶剝。
沈南喬一身素青織金暗紋宮裝，寬袖自然垂在膝頭，神色沒有半分波瀾。她垂眸看完了那行字，指尖在“近侍”二字上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隨後抬手召了孟知遙上前。
“先不宣人。”沈南喬的聲音在空曠的偏殿內沉靜如水，既無被算計的惱怒，亦無驚懼，“知遙，取兩份空白底冊，按照前三日女官初選的入場登記、各府遞上來的宗族引帖，以及神武門外車馬出入記檔，逐條對校這張紙上出現的名字。”
“是。”孟知遙斂衽應聲，立刻領著兩名書吏在右側偏案落座。研墨聲沙沙響起，筆尖落紙的輕響打破了殿內壓抑的凝固。
“回稟娘娘，此紙有異。”一直在長案側後核對舊檔的顧蘅忽然抬起頭來。他手中捧著數卷從蘭臺臨時調取的舊卷宗，指骨因常年握筆而微微隆起，此刻翻卷的動作極穩，“學生方才比對了蘭臺留存的世家婚配冊底檔。這紙條上方記錄生辰與藥性的一段，用的是世家內宅管事常用的‘蠶頭燕尾’楷法，墨中混了少許松煙，是王氏族中私坊專門配發給內院女眷記賬用的料子。但下方那兩行‘先除近侍’的添字，用筆極細，折角帶有內廷女官特有的切筆回鋒，且墨色發烏，是尚義局值房專用的宮廷內製貢墨。”
“兩道字跡，兩處來源。”站在廊柱側方的方既白踏前半步，官袍下襬微動。他看了一眼證物箱上的封條，面容冷肅，“娘娘，若要移送大理寺作正式證供，僅憑筆意相近，律法上不能直接判定寫字之人是誰。世家最善於在文書上找漏洞，一旦他們推說是旁人仿冒或者栽贓，反而會咬娘娘一口‘屈打成招’或是‘藉故株連’。必須找到原件落款、中間轉遞的經手人，以及這墨究竟是從哪一處值房領出來的。”
沈南喬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焰上：“方少卿提醒得對。若本宮此時拿這半張紙去太后宮中要說法，外頭只會傳本宮容不下貴女，借一張不知來歷的私紙排除異己。”
她轉眸看向候在殿門的穆青嵐：“把薛明棠帶進來。不必上鎖，也不必推搡，讓她自己走進來。”
不多時，殿門微開，穿堂的冷風捲著門簾晃動。
薛明棠跨過門檻時，身子明顯晃了一下。她身上的金絲繡蝶外衫已被剝去，換上了一身毫無飾物的素色布裙，髮髻微亂，原本戴在腕上的那對藏藥絞絲銀鐲和繡著並蒂蓮的香囊早已不在身上。她臉白得像抹了層牆粉，嘴唇發青，眼神在看到長案上那張鋪開的薄紙時，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脫力般跪倒在冰涼的地磚上。
“臣女……臣女參見皇后娘娘。”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雙手死死攥著裙褶，指節泛出病態的青白，“臣女真的不知那香囊夾層裡有東西！那不過是家中母親給的貼身之物，求娘娘明鑑！臣女是清白的，外戚薛家世代忠良，絕不敢謀害中宮啊！”
哭聲在殿梁間迴盪，悽楚得彷彿受了天大的冤枉。
沈南喬沒有叫起，也沒有動怒。她只是靜靜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子，端起手邊已有些微涼的茶盞，用茶蓋撇去浮沫，輕輕抿了一口，發出一聲極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薛明棠，本宮今日叫你來，不是聽你喊冤的。”沈南喬放下茶盞，語調平緩，“你若是覺得冤枉，本宮便給你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你抬起頭來，看看這紙上的字。”
薛明棠戰戰兢兢地仰起頭，視線觸及那張薄紙時，下意識地想要挪開。
“別移開眼。”沈南喬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你認得上面的字嗎？這最上頭寫著的‘薛氏明棠，年十七，體虛畏寒，不可用大寒之劑’，可是你的生辰底細？”
薛明棠咬著下唇，淚水奪眶而出：“是……是臣女的八字。可各家貴女待字閨中，內宅長輩登記造冊、延醫問藥，有這些記檔並不稀奇！這字不是臣女寫的，定是有人盜用了臣女的底細，意圖陷害！”
“字不是你寫的，那這上面的暗記，你總該認得。”沈南喬抬了抬手，示意玉竹將紙張舉到她眼前三尺處。
紙張的角落處，用極其隱秘的紅硃砂點了幾個肉眼難辨的符號，有的是一個小圓點，有的則是兩道極短的平行切線。
薛明棠的目光掠過那幾處硃砂，神情驟然一僵，甚至連哭聲都瞬間卡在了喉嚨裡。她下意識地想要抬手去遮，手伸到一半又觸電般縮了回去，嘴唇顫抖著，低聲喃喃：“這……這不過是畫廢了的花樣子……”
“小圓點代表‘易於接近、心防薄弱’，兩道短切線代表‘事發後可轉嫁罪責、充當盾牌’，本宮說得可對？”沈南喬目光如炬，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薛明棠渾身猛地一顫，失聲道：“你怎麼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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