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歇,天邊翻滾著鉛塊般沉重的陰雲。
天還未亮,整座金鑾殿外的巨大青石廣場便被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籠罩。
往日這個時候,通往金鑾殿的漢白玉丹墀兩側早已站滿了身著各色官袍的文武百官,朝靴叩擊地面的聲音與互致問候的寒暄聲不絕於耳。然而今日,整個廣場卻空曠得近乎詭異。
除卻值守的金吾衛與黎破軍統領的黑甲精騎如鐵鑄般按刀肅立在殿門兩側,百官隊伍稀稀落落,竟連平日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吏部、禮部的值房大門緊閉,掛著鐵鎖;戶部的廊簷下,唯有幾名面黃肌瘦的低階文吏縮在柱子後面瑟瑟發抖。往常每日清晨必送至內閣與御前的六部晨報、軍情驛遞、錢糧排程摺子,案頭上空無一物,只落著一層薄薄的冷灰。
戶部主事陸昭站在金鑾殿外的白玉欄杆旁,手中緊緊攥著一份連夜核算出的倉廩急報,指關節捏得發白。在他身後,顧太傅面色凝重,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世家這是要造反了。”顧太傅低沉地嘆息了一聲,渾濁的眼中滿是痛心疾首,“王崇禮昨夜傳信門生,以‘後宮干政、祖宗法度蕩然無存’為由,令六部主事以上官員集體稱病罷朝。不僅如此,崔氏控制的江南糧道與京畿十八家糧行,今晨同時掛牌歇業,聲稱秋糧轉運受阻,官倉無糧可調;京城藥市更是一夜之間被人掃空,連最尋常的金銀花、柴胡都翻了十倍價錢……他們這是要活活餓死、困死京師,逼陛下向他們低頭啊!”
陸昭眼中佈滿血絲,咬牙道:“太傅,邊軍三萬將士的換季冬衣與軍餉還在通州大倉卡著,戶部印信被崔氏的侍郎私自鎖進內庫,若今日撥不下去,邊關一旦生變,後果不堪設想!”
正說話間,緊閉的金鑾殿沉香木大門在一聲沉悶悠長的吱呀聲中緩緩拉開。
太監總管陳懷恩手持拂塵,面色慘白地立在殿門側方,尖細的嗓音穿透重重陰霾:
“早朝——宣百官入殿——”
稀疏的官員隊伍低著頭,神色各異地跨過殿檻。
大殿正上方,蕭夜寒端坐在雕龍九龍金椅之上。他今日未穿尋常龍袍,而是套了一身玄色滾金邊的通天重鎧,天子劍橫在御案之上,黑金劍鞘散發著冷冽的寒芒。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沒有絲毫疲態,唯有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眸,冷冷掃視著底下空出的半數朝班。
殿內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帶著壓抑的顫慄。
腳步聲忽然在殿外響起。
只見太傅王崇禮拄著一根沉香木柺杖,在一眾世家勳貴與門閥重臣的簇擁下,不疾不徐地邁入金鑾殿。崔晏一襲紫袍,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緊隨其後;太醫院秦守正低眉順眼地走在側翼,看似神情惶恐,眼底深處卻透著幾分有恃無恐的算計。
王崇禮走到大殿正中央,並未依規行三跪九叩大禮,只是微微躬身,長揖到地:
“老臣王崇禮,參見陛下。”
蕭夜寒坐在龍椅上,身形未動分毫,聲音平緩卻如驚雷落地:“王太傅今日身子骨倒是硬朗。朕看戶部、禮部十之六七的官員都抱病在床,唯獨太傅還能帶著諸位愛卿入朝,真乃國之棟樑。”
王崇禮緩緩直起身子,蒼老的面容上佈滿悲憤之色:“陛下明鑑!並非百官不願為國盡忠,實在是內廷行事顛倒陰陽,祖宗家法蕩然無存!昨日皇后娘娘在御花園大設私刑,扣押外戚女眷,搜查官宦私物,甚至將大理寺、御史臺拉入後宮,行羅織構陷之能事!百官讀聖賢書,食君之祿,豈能坐視后妃牝雞司晨、毀我大晉三百年立國之基?臣等今日冒死入朝,只為求陛下一道旨意——收回大醫署之權,將涉案女眷交還宗人府,依祖制重啟選秀,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王太傅所言極是!”崔晏一步踏出,朗聲高奏,“如今戶部錢糧短缺,國庫空虛,皆因皇后娘娘執意興建大醫署、擅動官藥所致!更兼地方糧商驚恐於內廷暴斂,糧道斷絕,京城存糧已不足五日!若陛下再執迷不悟,任由皇后干政亂紀,不僅百官無法辦差,天下萬民亦將揭竿而起啊!”
崔晏字字誅心,直接將“斷糧”、“民變”的大帽子扣在了沈南喬頭上。
站在朝班後方的許敬之握著笏板,身子微微顫抖,想要出列說些什麼,卻終究長嘆一聲,閉上了雙眼。
蕭夜寒靜靜聽著,手指在天子劍的劍柄上輕輕叩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說完了?”蕭夜寒神色漠然,“你們拿國庫虧空、糧道斷絕來壓朕,拿后妃不得干政來堵朕的嘴。可朕倒想問問,若後宮有人謀害皇統,若有人把毒手伸到了朕的枕邊,朕的皇后,查不查得?!”
王崇禮眼皮猛地一跳,隨即硬聲道:“後宮自有宮規,太后尚在,中宮自有法度,何須皇后越俎代庖?所謂‘謀害皇統’,不過是皇后排除異己的藉口!”
“藉口?”
一道清越冷冽的女子聲音忽然自殿外傳來,清晰地穿透了整個金鑾殿的深廣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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