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郭雪婷垂著眼皮,看著自己靴子尖上的一點泥印。
原來不管她掙不掙錢,不管她腰板挺得多直,只要她自己不把這幫人的嘴撕爛,他們永遠有一萬種下作的詞兒往她頭上扣。
屋裡孫桂芳氣得渾身發抖,正要去抓床頭櫃上的搪瓷缸子,病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砰!”
厚重的木門撞在後頭的防撞膠墊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門框上的玻璃直晃盪。
郭雪婷拎著鋁飯盒,一步跨進門檻。
劉少英正背對著門耀武揚威,被這動靜嚇得一哆嗦,脖子猛地縮了一下。
等她轉過身,看見滿臉寒霜走進來的郭雪婷,先是一愣,隨即眼珠子滴溜一轉,非但沒有半點心虛,反倒順杆子往上爬。
“哎呀,雪婷來得正好!”
劉少英幾步衝上來,伸出兩隻粗糙的大手,直接去拽郭雪婷的棉襖袖子,“你媽老糊塗了,放著好日子不要!嫂子可是為了你操碎了心,剛才上樓前,我已經把機械廠的王副組長約到醫院一樓門診大廳等著了!
他人就在底下抽菸呢,你趕緊跟我下去,趁熱乎把人相看了,今晚就能把八十塊錢彩禮定下來!”
郭雪婷手腕往下一沉,順勢往外一翻,把手抽了出來。
劉少英抓了個空,腳跟不穩,往後趔趄了半步,後腰撞在病房鐵床的欄杆上。
郭雪婷往前邁了一步,將手裡拎著的鋁飯盒擱在白漆床頭櫃上。
她轉過身,看著這個從小隻要來郭家,連廚房裡兩頭蒜都要揣兜裡順走的遠房表嫂。
“表嫂,我結婚離婚,去哪兒上班,吃哪家的飯,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替我做主了?”
劉少英揉著撞疼的腰眼,沒料到往日里見了長輩連大氣都不敢喘的郭雪婷,今兒敢當面甩臉子。
病房裡還住著另外兩床病號,這會兒正支著耳朵往這邊瞧。劉少英掛不住臉,索性兩手往胯骨上一叉,拔高了嗓門嚷嚷起來。
“哎喲!大夥兒快來看看啊,這好心還能當成驢肝肺呢!”
劉少英唾沫星子橫飛,指著郭雪婷的鼻樑骨數落:“你一個被婆家掃地出門的二婚頭,名聲在街坊四鄰里都臭不可聞了!我要不是看在表叔表嬸急得上火住院的份上,我能拉下老臉去求人家機械廠的幹部?你倒好,穿了件新棉襖還真把自己當成千金小姐了?
剛才人家等不及,已經跟著我上三樓來了,這會兒就在走廊盡頭吸菸室門口候著呢!今兒這人,你見也得見,不見也得見!要是放跑了這村,我看你往後帶著個討債鬼上哪兒哭去!”
郭豐在病床上氣得直拍床板:“滾!你給我滾出去!”
郭雪婷沒動怒,反倒抬手把耳邊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她轉過身,伸手握住病房大門的鐵把手,用力往後一拉。
木門敞開到底。
走廊東頭的消防栓旁邊,正站著個穿深藍色滌卡中山裝的男人。
那男人四十上下,頭頂心禿了一大片,只留著兩邊幾縷長頭髮橫著梳過去蓋著腦門,肚子把中山裝最底下兩顆釦子撐得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頭起了球的秋衣。
見病房門拉開,男人把手裡只剩個屁股的菸頭往水泥地上一扔,拿皮鞋底碾滅,挺著肚子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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