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裡頭沒有恨也沒有怨，就是涼涼淡淡的跟看個不相干的人似的。
她嘴皮子動了動：“王建國，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孩子你想看就看，不想看拉倒，可撫養費要是敢拖欠一分，我就上你們廠工會說道說道，你自己掂量。”
鄧紅梅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穩穩當當連頭都沒回。
王建國捏著那本離婚證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封面上“離婚證”仨字印得紅彤彤的。
他原以為自己得高興，可這會兒站在大太陽底下心裡頭反倒空落落的，跟揣了個漏風的口袋似的。
他嘆了口氣把證揣兜裡，低著頭往回走。
而孫小燕那邊，第二天上午正坐在炕上納鞋底子，房門被人拿指節扣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不緊不慢。
她擱下針線起身去開門，門外頭站著個半大小子，十五六歲模樣，剃著個青皮光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腳上蹬著雙黑布鞋，一看就是個跑腿傳話的。
那小子也不進門，就站在門檻外頭壓著嗓子傳話：“佟老爺子讓我捎句話，那邊應了，不過價錢得往上抬抬。”
“三百，少一個子兒都不幹。人家說了，對方好歹穿著公家的衣裳，事兒辦起來風險不小，這個數已經是看了佟老爺子的面子才點的頭。”
孫小燕心裡頭飛快地扒拉了一下——三百塊，比原先跟佟德海說的二百整整多出一百。
那老東西指定在裡頭抽了一道，沒跑！
可她這會兒也顧不上計較這些了，一想到陳思遠這個名字，想到燕姐在裡頭蹲著、大哥他們幾個墳頭草估計都有半尺高了……
孫小燕這心裡頭就跟貓抓似的，恨不得今兒個就把錢拍桌上把事兒辦了。
她咬了咬牙，痛快地點了點頭：“成！三百就三百，你回去跟佟老爺子說，事成之後剩下那二百塊錢我雙手奉上，一個子兒不少他的！”
傳話的小子得了準信兒也沒多廢話，點了下頭轉身就走，一溜煙拐出巷子口就不見了影兒。
孫小燕把門關上，後背抵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胸口砰砰跳得厲害。
她搓了搓手走到炕櫃跟前，蹲下去從裡頭掏出個藍布包袱皮，一層一層開啟，裡頭是剩下的那幾沓大黑十和那隻銀鐲子。
她數了數，事成之後她還能剩下二百多塊錢的家底！留著以後應個急，足夠了！
打這天起，孫小燕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天天盼著佟德海那邊傳信兒過來。
可偏偏那頭就跟石沉大海似的，一連三四天連個屁都沒放回來。
其實佟德海那邊真沒閒著，他託的那個主兒姓馬，叫馬德彪，早年間在步兵統領衙門裡當過差，民國以後就沒了營生。
四九城剛解放沒多長時間，馬德彪又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手底下還養著幾個混街面的小兄弟。
平日裡靠替人平事兒、收個賬、盯個梢養活自己和手底下的人，只要錢給到位，什麼活兒都敢接。
馬德彪接了佟德海遞過去的話兒，二話沒說就收下了對方奉上的五十塊定金，轉頭就撒出去幾個小弟，專門蹲在油坊衚衕那一帶摸陳思遠的底。
這一摸就是三天，頭一天，兩個小弟一個裝成磨剪子戧菜刀的，一個裝成逃荒的，在油坊衚衕口來回轉悠。
結果一整天下來，壓根兒就沒見著陳思遠的人影。
第二天兩人換了個法兒，一個推著腳踏車在衚衕口假裝修車鏈子，一個貓在不遠處的牆根底下，眼睛一直瞟著陳家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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