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的聲音並不大，但字字清楚，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意。
“敵特分子”這四個字一齣口，鄭招娣的腿當場就軟了。
這個帽子太大了。
大得能壓死人。
在這個年代，“敵特分子”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可是分分鐘掉腦袋的大事！
鄭招娣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剛才那股子潑辣勁兒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冷水，呲的一聲全滅了。
“我……我……”她的聲音哆嗦得厲害，手也不自覺地鬆開了張強的胳膊，往後踉蹌了半步，目光躲閃著不敢看陳思遠。
“陳……這邊，你別亂扣帽子，我就是……就是我家的鹹魚被偷了，我——”
“鹹魚被偷了你就揪著兩個孩子不放？你有什麼證據？”陳思遠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親眼看見他們偷了？”
“沒、沒有……”鄭招娣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你憑什麼說人家偷你鹹魚？憑什麼說鄉下人手腳不乾淨？”
陳思遠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
“鄉下人怎麼了？我家就是鄉下人！我爹我娘全是鄉下人！在站的各位我問一句，往上數八代，誰家不是鄉下人？”
“沒有鄉下人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在地裡刨食，你碗裡的飯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嘴裡的菜是大風颳來的？”
他轉過臉，指著鄭招娣鼻子：“就你這思想覺悟，就你這階級感情，我今天不把你帶到派出所教育幾天，那我這身制服都白穿了！”
鄭招娣腿肚子一軟，整個人靠在身後的牆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得說不出一個字來。
圍觀的人群裡鴉雀無聲，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的人此刻全都閉上了嘴，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有人低下了頭。
苗玉珍從人群后面擠進來，一看見這陣勢，趕緊打圓場。
“思遠……，消消氣，消消氣，招娣她這人你還不瞭解嘛，就是嘴臭，嘴上沒個把門的，她不是那個意思——”
“苗嬸子，您別替她說話。”陳思遠抬起手，制止了苗玉珍的話頭。
“嘴上沒把門的？她剛才罵人的時候可是一套一套的，什麼‘鄉下人手腳不乾淨’，什麼‘見著好東西就走不動道’，這話是嘴上沒把門就能說出來的？”
他轉過身，視線重新落到鄭招娣身上：“鄭招娣，別說我不給你機會，現在當著大家夥兒的面，給我這兩個弟弟跪下道歉，給你嘴裡那所謂的鄉下人道歉，要不然就別怪我不講往日的情面。”
鄭招娣抬起頭，看著陳思遠臉上不像開玩笑的神情，終於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對……對不起……”
“大點聲！”陳思遠厲聲道。
“對不起！”鄭招娣一激靈，聲音陡然拔高，嚇得旁邊一個看熱鬧的小孩往他媽身後縮了縮。
陳思遠這才收回目光，轉過身走到張強和張壯麵前。
張強還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肩膀還在微微發抖，眼睛紅得像兔子，卻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