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心裡頭那個氣啊，這都第幾個了？一連給張海濤介紹了五六個，每次都是這樣。
不是嫌人家長得不好看，就是嫌人家成分不行，要不就是嫌人家帶孩子、嫌人家年紀大。
好不容易碰上皮豔梅這樣不挑條件的，他又嫌人家兒子十七了吃閒飯。
問題是，人家兒子十七了，現在就能下地掙工分、能養家了，這算哪門子拖油瓶？可這話王嬸也不好直說，只能在心裡頭嘆氣。
要不是看在張海濤每次出手還算大方的份上，她早就撂挑子不幹了。這兩個月折騰下來，鞋底都磨薄了一層，愣是一個都沒成。
張海濤這種人，在媒人行當裡混了半輩子的王嬸見得多了。
嘴上說著自己是正經工人，實際上就是個農機站的臨時工，一個月掙那仨瓜倆棗，還不夠他買酒喝的。
偏偏自我感覺良好得不行，真以為自己是什麼香餑餑。
但王嬸是什麼人？她吃的就是這碗說媒拉縴的飯，什麼臉色沒見過？心裡再不滿，臉上也不會真掛出來。
張海濤自然也知道媒人的心思，斜著眼瞥了王嬸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他把手伸進懷裡，慢悠悠地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遞了過去。
“大妹子，我的事還麻煩你多費心。”
王嬸低頭一看——五塊錢。臉上原本那點無奈和不耐煩，瞬間就變了。
那笑容跟變戲法似的，“唰”一下就鋪滿了整張臉，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
“哎呀，張同志你這是幹嘛，咱又不是外人。”
嘴上這麼說著，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也不慢，麻利地把鈔票接過來，對摺一下，塞進了棉襖內側的口袋裡，還順手拍了拍，確認揣嚴實了。
“張同志你放心，”王嬸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語氣熱絡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這個不合適說明緣分沒到，這兩天我再給你打聽打聽，保準給你找個滿意的！”
“你想要啥樣的，我都記在心裡了——年輕，好看，沒拖累，最好還是個黃花閨女，對不？”
張海濤滿意地點了點頭，彈了彈菸灰，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
“就是這個意思。大妹子你辦事我放心，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謝媒禮。”
“好嘞好嘞，那咱可說好了！”王嬸笑得合不攏嘴，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讓他放寬心、包在她身上之類的話，這才扭著腰轉身走了。
梧桐樹下只剩下張海濤一個人，他又站了一會兒，把煙抽完，菸屁股隨手一彈，火星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路邊的積水上，嗤的一聲滅了。
他攏了攏身上那件又舊又薄的棉襖，縮著脖子，朝北邊街口走去。
陳思遠站在牆角陰影裡，目送張海濤縮著脖子往北街口走去。
他沒有急著跟上去，等張海濤的身影快要在街角拐彎處消失的時候，他才不緊不慢地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