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插在棉襖口袋裡，步伐從容，像是一個恰好同路的行人。
張海濤走的這條路，陳思遠其實並不算陌生。往北出了這片街區，再過兩條街就是通往城郊的路。
上輩子他為了打聽大姐的訊息，在這四九城的大街小巷裡不知來回走了多少趟，哪條巷子通哪裡，哪裡偏僻、哪裡人多，他心裡都有數。
果然，張海濤出了街口之後，徑直朝城郊方向走去。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注意到身後跟著的人。
這個油膩世故的中年男人，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在這個再尋常不過的冬日午後，有一個人正隔著三四十米的距離，一步一步地跟在他身後，目光冷得像臘月裡的冰碴子。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路兩旁的行人漸漸稀疏了，臨街的鋪面也變成了低矮的平房和圍牆。
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京郊農機站的大門了。鐵皮大門敞著一半，門上的紅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
門口掛著塊木牌子，上面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京郊農機站”幾個大字還能勉強辨認出來。
張海濤走到大門口，腳步明顯拖沓了幾分。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的老高，這個時間早就過了上班的點。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把菸頭踩滅，這才磨磨蹭蹭地進了大門。
陳思遠沒有跟進去，農機站裡面人多眼雜，他一個生面孔貿然進去太扎眼。
他在農機站斜對面找了個不起眼的牆角，靠牆站定，目光穿過半敞的鐵門，正好能看到院子裡的一部分情況。
院子裡停著幾輛報廢的拖拉機，鏽跡斑斑的鐵犁頭橫七豎八地堆在牆角。
張海濤剛走進院子，迎面就撞上了一個穿著藍布工裝的中年男人。那人看著四十多歲，胸口的口袋上彆著一支鋼筆，臉上帶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怒容。
“張海濤！”那人一看見張海濤，嗓門立刻就提了起來。
“你自己看看現在幾點了？你把農機站當什麼地方了？菜市場嗎？”
張海濤趕緊停下腳步，弓著腰站得規規矩矩，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趙組長，趙組長，實在對不住，我早上鬧肚子，蹲了一早上茅坑，腿都蹲軟了。我這不是來了嗎？您消消氣，消消氣。”
趙組長顯然不吃他這一套，冷冷地哼了一聲：“鬧肚子？鬧肚子你不會託人帶個話？我看你不是鬧肚子，是鬧懶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拿鋼筆在上面刷刷寫了幾個字。
“這個月你已經遲到三次、早退兩次了。今天上午算曠工半天，工資扣半天。再有下次，你自己看著辦。”
張海濤的臉色頓時綠了，扣半天工資？這簡直是在割他的肉。
可他臉上的笑容硬是沒垮，甚至笑得更加殷勤了幾分。
“是是是，趙組長您說得對，我改，我一定改。您放心，下回再遲到，您直接把我開了我都認。”
趙組長也懶得跟他多費口舌，收起本子，丟下一句“趕緊去倉庫幹活”，轉身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