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說不清具體是哪裡打動了他。他停下腳步，側過頭多看了兩眼，然後走過去，伸手把那半張舊草蓆掀開了。
草蓆下面揚起一層細細的灰塵，在從窗戶縫隙裡漏進來的陽光裡飛舞了幾下。
陳思遠眯著眼睛等灰塵散盡，然後彎下腰，仔細地打量起這把椅子來。
這是一把官帽椅，但不是尋常百姓家裡常見的那種用料粗壯、雕花繁瑣的樣式。它的形制比一般的官帽椅要小巧一些，比例卻格外的勻稱妥帖。
搭腦和扶手都不出頭，拐角處圓潤流暢，像是被人精心打磨過無數次。
椅面是整塊木板做的，上面還殘留著些乾涸的汙漬和劃痕，看著髒兮兮的。
四根椅腿倒是結實，可其中一根腿上有明顯的煙熏火燎的痕跡。
陳思遠蹲下身子，湊近了去看那根被煙燻過的椅腿。
木料表面有一層黑乎乎的煙油子，厚得像一層漆，把底下的木紋全遮住了。他伸出手，用指甲在那層煙油子上輕輕颳了一下。
煙油子又硬又厚，刮起來像是刮蠟燭一樣，嘎吱嘎吱地響。
他颳了約莫有半分多鐘，指甲縫裡塞滿了黑乎乎的油垢，才總算刮開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口子。
口子底下露出來的木料顏色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紫褐色，深得近乎發黑，可在光線下仔細看，又能看到木紋裡隱隱約約透出一層暗紅色的光澤。
這是紫檀木經過上百年氧化之後才會形成的特有皮色。
陳思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幾分，可他臉上的表情紋絲沒變。
他把指甲裡的油垢蹭在鞋底上，不緊不慢地站起來，又繞到椅子的另一側，假裝漫不經心地去看椅面的底部。
椅子翻過來，底下的榫卯結構一覽無餘。陳思遠只掃了一眼，心裡就有數了。
這椅子的榫卯做法是老活兒，燕尾榫的榫頭做得又薄又長，卯眼也開得乾淨利索，榫卯咬合的地方嚴絲合縫，連一張紙都塞不進去。
這種手藝，不是現代工廠裡能做得出來的，少說也是清中期的工藝。
他又看了看椅面的底板，底板上有幾道細密的裂紋，裂紋的方向跟木紋的走向一致，這說明是自然幹縮形成的，而不是人為損壞的。
裂紋的邊緣圓潤光滑，裡頭積了一層細密的灰塵，一看就知道這裂紋已經有些年頭了。
他把椅子放回原位，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若無其事地又去看旁邊那個大衣櫃。
這時候櫃檯後頭的老頭終於放下了賬本，站起身來，慢悠悠地踱到了陳思遠身邊。
老頭揹著手，也不說話，就那麼站在一旁看著陳思遠打量那個大衣櫃，像是在等著他開口問價。
陳思遠知道這老頭在觀察他，幹委託商店這一行的，眼睛都毒得很，什麼樣的買主沒見過？
你要是表現出對某樣東西特別感興趣，那價錢就不好談了。
他壓住心裡的激動，指了指那個大衣櫃，開口問道：“師傅，這個櫃子多少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