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鬧春荒，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他爹就每天天不亮出門，走十幾里路去山裡挖野菜、扒樹皮，回來熬成糊糊給他吃。
他自己餓得皮包骨頭，眼窩子深深地凹下去，可碗裡那點稠的，永遠是留給兒子的。
他還想起了他娘，那年冬天他發高燒，燒得人事不省，他娘守在他床邊整整三天三夜沒閤眼。
熬藥、擦身、喂水，困得腦袋直往牆上磕，青了一大塊也不肯去睡。
後來他燒退了醒過來，看見他娘那雙熬得通紅通紅的眼睛，和那張憔悴得不成樣子的臉，他當時在心裡跟自己說，長大了以後一定要好好孝敬娘。
可是後來呢？
後來他長大了，認識了一堆狐朋狗友，每次爹孃教訓他的時候，他就覺得煩。說的煩了，他就開始動手。
他那隻手，曾經被爹孃攥在掌心裡哈著熱氣暖著的手，居然用它打了他們。
想到這裡，張俊忽然站住了。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土路上，北風嗚嗚地吹著，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可他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一動也不能動。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撥出的白氣又粗又急，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然後，他抬起手，掄圓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抽在了自己臉上。
“啪！”
那一聲在空曠的田野裡格外清脆，驚起了路邊樹上幾隻縮著脖子的麻雀。
這一巴掌他用足了力氣，打得自己的腦袋猛地偏向一邊，左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耳朵裡嗡嗡直響。
可他覺得不夠，他又抬起右手，又是一巴掌抽在右臉上。
“畜生！”
他咬著牙罵自己，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狠勁兒。
“讓你打爹！”
“啪！”
“讓你罵娘！”
“啪！”
“讓你不是人！”
“啪！啪！啪！”
他一巴掌接著一巴掌地往自己臉上抽，一下比一下狠，毫不留力。
左邊的臉腫了，右邊的臉也腫了，嘴角被牙齒硌破了，滲出了血絲。
鼻子也被自己打出了血，溫熱的液體順著嘴唇淌下來，鹹腥鹹腥的。
可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似的，就那麼站在路中間，左右開弓地抽自己，抽得兩隻手掌都麻木了，抽得眼前的景物都開始模糊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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