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衝幾位老人鞠了一躬。那腰彎得深，停了好一會兒才直起來。
“三爺爺，守義大爺，守財叔，還有各位長輩。”他聲音有些沙啞，頓了頓才接著開口。
“你們可別再這樣了，我是陳家大隊長大的孩子，雖然現在一家人都搬進了城，但我的根永遠都在村裡。”
“我陳思遠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能忘了這個。你們現在又是讓座又是道謝的，我這心裡頭……怪不是滋味兒。我這不成了客人了嗎？”
他苦笑了一下，又環視了一圈眾人：“我回咱村，那就是回家。誰回家還得讓人這麼客氣地伺候著？你們這樣，我以後可不敢回來了啊。”
最後一句帶著點玩笑的意思，可屋裡沒人笑。
幾位老人的嘴唇都動了動，眼睛裡亮晶晶的。
陳守財別過臉去，用力咳嗽了一聲，又伸手在眼窩上胡亂抹了一把。
沉默了一小會兒，陳守財率先“嘿”地笑出聲來，他大手往桌上一拍，朝幾位老人開口。
“三叔、義哥，你們聽見沒？思遠說咱們太鄭重其事了！”
“我就說吧，這孩子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小時候光著屁股在打穀場上撒歡，你們還少抱了？”
“現在他有了本事，還想著大夥，這是心裡有咱陳家大隊！可咱們要是老這麼繃著，倒把孩子給弄外道了！”
他這麼一打岔，屋裡的氣氛頓時鬆快了幾分。
陳偉德也笑了笑，乾癟的嘴角咧開一條縫：“是是是，咱們這幾個老腦筋，一時轉不過彎來，思遠你別見怪。”
陳守財趁機端起面前的一隻粗瓷碗，那碗裡已經倒了小半碗柿子酒，顏色渾紅，在燈影裡微微晃盪。
他站起身來，目光在幾位老人臉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陳思遠身上。
“今兒這屋裡沒有外人，我陳守財這輩子沒服過誰，可思遠這孩子，我服。”
“不光我服，咱全村人都服。這碗酒，不為別的，就為思遠心裡裝著咱們陳家大隊！來，都把碗端起來！”
幾位老人也顫巍巍地端起了碗，陳偉德的手抖得厲害，酒液在碗沿上碰出了幾個小浪，可他還是穩穩地把碗舉到了胸前。
陳思遠連忙站起來，兩手捧起自己跟前那隻碗，又朝幾位老人微微欠了欠身。
“別別別，陳叔，您這說得太重了。鄉里鄉親的，不用如此！我做的這些，都是應當的。”
“要說謝，也該是我謝你們！這些年村裡的鄉親們不少都幫襯過我們家，這碗酒，我敬各位長輩！”
他說著，把碗往前一遞，跟陳守財碰了一下，又依次朝幾位老人示意。
碗沿相碰，發出幾聲清脆的輕響，酒液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在油燈光下亮晶晶的。
陳守財仰頭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咂了咂嘴，又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嗬！這酒有勁！”他放下碗，看向陳思遠，眼裡全是笑。
“思遠，你就別跟我們客氣了。你呀，有本事，心又正，往後別忘了常回來看看。這村再窮，也是你的根。”
陳偉德也抿了一口酒，老臉泛起一點紅暈，說話也比剛才多了幾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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