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打穀場那頭漫過來，帶著柴火將熄未熄的焦香和肉湯殘存的葷氣，把滿村的喧鬧一點點壓進了土裡。
場院上的人漸漸散了，幾個年輕後生蹲在灶坑邊撥拉著最後的炭火，火星子被風一卷，亮一下，又暗了下去。
等送走了幾位長輩，陳守財站在大隊部門口，仰臉看了看天。
天上星子密得很，銀河斜斜地掛在山樑上頭，亮得有些晃眼。
他撥出一口白氣，伸手在陳思遠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思遠，天不早了，跟叔回家。”
陳思遠扭頭望了望自家老屋的方向，屋子黑黢黢地縮在村子最後頭，在夜色裡只勾出一道模糊的輪廓。
“守財叔，我還是回我家裡睡吧，好長時間不回了，正好回去看看。”
陳守財擺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果決。
“回什麼回。你那屋幾個月沒住人了，門一推開，灰能嗆你一跟頭。”
“炕眼子一冬天沒通，誰知道堵沒堵？這大冷天的，如果不生著土炕，那睡在炕上不跟睡在冰窟窿上一樣。”
他說著，手上加了把勁，拽著陳思遠的胳膊就往自家方向走。
“家裡又不是沒地方住。你嬸子這會兒估計把炕都燒熱乎了，被褥也是前幾日剛拆洗過的，乾淨。”
“咱爺倆回去再喝口茶，說說話，總比你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強。”
陳思遠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卻見陳守財已經邁開了步子，腳底下帶著幾分酒後的輕快，嘴裡還哼起了不成調的梆子腔。
那副架勢，壓根不給他留半分推辭的餘地。
陳思遠笑了笑，沒再掙脫。其實他心裡也明白，陳守財說的都是實情。
自家那幾間土坯房大半年沒人住，這大冷天回去確實得折騰半天才能睡個囫圇覺。
反正就住一晚上，在哪兒不是睡？
這麼一想，他反倒安了心，由著陳守財拉著他往家走。
陳守財家離大隊部不遠，拐過兩道土牆夾出來的窄巷，再上一段緩坡，就看見那扇半掩著的木柵欄門。
院子裡掃得很乾淨，靠牆碼著一排劈好的柴火，上面蓋著半張舊油氈。
屋簷下掛著一串幹辣椒，在風裡輕輕撞著，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堂屋裡亮著燈，那光從糊了窗戶紙的木格子裡透出來，把整個院子都蒙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黃。
“回來了？”陳守財的媳婦李巧雲聽見動靜，從屋裡迎了出來。
看見自家男人拉著陳思遠進了院門，她眼睛一亮，幾步走到跟前，伸手就在陳守財肩上拍了一下。
“你這人，也不知道輕點拽，思遠在外頭忙活一天了，讓你拉得跟抓壯丁似的。”說著又扭頭看向陳思遠，語氣一下子軟了下來。
“思遠，快進屋，炕嬸子早就燒上了，保證熱乎。我給你們爺倆沏壺茶，你倆坐著說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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