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國聽完，整個人像被人抽去了骨頭，緩緩地癱坐在床沿上。
他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到極點的嗚咽。
他沒再說話，也沒有再看王亞梅一眼。
屋裡的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鄰居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最後還是陸大夫嘆了口氣，拍了拍沈安國的肩膀：“老沈，節哀。先安排後事吧，人不能這麼一直放著。”
王亞梅依舊跪在地上，臉上淚痕斑駁，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沒有人扶她，也沒有人再打她。
她就那麼一個人跪在冰涼的牆角，額頭抵著地板，嘴裡翻來覆去只有那句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話。
“真的不是我……我沒有害他……”
沈安國終於放下了捂臉的手，他轉頭看了王亞梅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別跪著了……起來吧。這事和你沒關係，先把你媽扶回房裡去。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佝僂著坐在床邊，再也沒有動彈。
王亞梅壓下滿心的苦楚，慢慢從地上站起身。膝蓋處傳來一陣針扎似的劇痛，她身子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穩住了。
她抬起手背抹掉臉上的淚痕和血跡，走到邵文芳身邊，彎下腰，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媽，我扶您上去歇著吧。”
邵文芳沒有動，也沒有抬頭。她仍舊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目光落在兒子那隻垂在床邊、已經泛出青灰色澤的手上。
半晌，她才像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似的，慢慢轉過了頭。
她看向王亞梅的眼神已經和方才不同了，不再有撕心裂肺的哭嚎，不再有暴怒之下的廝打，可那雙眼底卻翻湧著更冷、更深的東西。
那是恨，是清醒之後一層層沉澱下來的恨，冷得像結了冰的水，能把人活活凍住。
陸大夫的話她聽進去了，心臟破裂，情緒過於激動所致。
這等於是在告訴她，明遠的死，和他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暴戾行徑脫不了干係。
可也等於在提醒她，明遠最後那點要命的激動，恰恰就是因為眼前的女人造成的。
說到底，明遠還是因為這個女人才躺在了這裡。
如果當初她沒有把這個看著可憐、實則滿身晦氣的女人帶回沈家……
如果兒子鬧著要結婚的時候，她能像老沈一樣板起臉來堅決反對……
如果那些深夜裡從門縫裡傳出來的哭聲、求饒聲、摔打聲，她能早一點推開門走進去，喝止兒子，護住這個兒媳婦，而不是裝聾作啞地縮在外頭……
那麼今天早上，她是不是還能看見兒子像往常一樣翻身下床、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
這個念頭像一根生鏽的鐵釘，狠狠釘進了邵文芳的心口。
她後悔了，她這輩子沒這麼後悔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