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後悔自己心軟，後悔自己無底線地縱容兒子，後悔自己把“家醜不可外揚”當成了天大的事，到頭來，卻把兒子的命也搭了進去。
可這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
兒子不會因為她的悔恨而活過來，那些被打碎的骨頭、打散的魂，也不會因為她的眼淚重新拼起來。
邵文芳撐著床沿，慢慢站了起來。王亞梅伸出手想要扶她，她側了側身子，避開了。
“別碰我。”邵文芳的聲音又低又啞，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她沒有再看王亞梅，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經過王亞梅身邊時，那股子冷意幾乎能凝成實質。
時間一晃來到三天之後，沈明遠的後事已經辦完了。
說是辦後事，其實也就是在城郊找了片荒坡上尋了塊地方，找人挖了個坑，釘了口薄皮棺材，把人草草埋了。
現在這年頭物資供應緊張，誰家也沒有大操大辦的心思，更何況沈安國還是政府機關的領導幹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更得以身作則，一切從簡。
送葬那天早上天陰得厲害，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
沈安國站在坑邊，看著幾個人把棺材放下去，表情木然得像是戴了張假臉。
邵文芳沒去，她的身體從那天之後便一直不好，時不時地發燒，又說心口疼，成日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王亞梅跟在送葬隊伍的最後面，從頭到尾低著頭，只露出一雙腫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
等到最後一鍬土蓋上去，沈安國給所有人鞠了一躬，然後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王亞梅在墳前站了很久，等所有人都走後，她的嘴角才不可抑制的一點、一點、一點的翹了上去。
等到王亞梅回到機關大院時已是傍晚，天色暗得更重了。院門口的國槐樹還沒來發芽，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互相抽打，發出乾巴巴的聲響。
但王亞梅卻突然覺得，自己的春天好像真的要來了。
沈安國進了門，脫了棉鞋，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樑骨，佝僂著腰，雙手垂在膝蓋上，一句話也不說。
茶几上的搪瓷杯裡還有隔夜的涼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似乎並不在意，又原樣放下。
王亞梅進了屋，輕手輕腳地站在一旁，沒說話，也沒坐下，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很輕。屋裡安靜得厲害，只有牆上的掛鐘在“咔、咔”地走著。
過了好一會兒，沈安國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鍋裡炒出來的一般。
“家裡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他頓了頓，目光仍是虛虛地落在自己腳尖前的那塊磚地上。
“你媽情緒有些不穩定，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天天看見你，她心裡那股火就下不去。”
“所以我的意思，你暫時先搬出去住一段，等這個勁兒過去了，緩一緩，再說別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安慰。
“你單位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明天早上你過去一趟，你們單位房管科的同志會帶你去看房子。缺什麼少什麼，就回家裡來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