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羊肉的鍋子咕嘟咕嘟翻著白湯，熱氣騰騰地往上躥，把窗戶玻璃都燻出一層水霧來。
劉小燕夾起一筷子羊肉片在麻醬小料裡打了個滾，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可愣是捨不得吐出來。
嚼了兩下就嚥下去了，那叫一個香，她自個兒都記不清上回這麼放開肚皮吃肉是什麼時候了。
羊肉切得薄一涮就熟，王建國又要了一盤她也不客氣，筷子跟雨點似的往鍋裡下。
白菜豆腐在鍋底咕嘟著，麻醬碗見了底，北冰洋汽水開了第二瓶，她臉上泛著紅撲撲的光，嘴角沾著醬也顧不上擦。
王建國看她吃得歡實心裡頭得意，拿筷子敲了敲鍋沿：“怎麼樣？你男人說話算話吧，說請你吃東來順就請你吃東來順。”
劉小燕嘴裡塞著肉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的眼裡頭卻忽然有點發潮。
她別過臉去假裝看窗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這涮羊肉的味道一進嘴，不知怎麼的就把她拽回了好幾年前。
那時候她還叫劉小燕，大哥還在、燕姐也還在，他們那一夥人得手之後，也是這樣下館子，羊肉一盤接一盤地上，酒一碗接一碗地喝。
大哥喝高了就拍桌子吹牛，燕姐在旁邊罵他收斂點。她呢，就坐在角落裡捧著碗笑。
她雖然覺得這日子過得提心吊膽的，可好歹有人管飯、有人罩著，比在婆家捱罵、在孃家吃閉門羹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想到這兒她筷子慢了下來，心底裡那個名字又跟釘子似的冒了出來：陳思遠。
劉小燕牙根一咬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擱，心裡頭狠狠罵了一句：陳思遠啊陳思遠，都是你害的，燕姐進去了，大哥他們也完了！
她這恨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王建國又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肉：“愣著幹啥？趁熱吃啊。”
劉小燕回過神來衝他笑了一下，低頭接著吃。
可心裡頭那點往事一旦翻上來，就跟開了閘的水似的收不住了。
她本名叫劉小燕，孫小燕是後來改的。
當初她從那個家裡逃出來的時候，就把名字也改了，好像換個名字就能把從前那個倒黴透頂的劉小燕給甩脫了似的。
她從前嫁的是城裡一個工人姓趙，叫趙雲峰，人倒是老實就是命短。
結婚沒幾個月趙雲峰在廠裡出了工傷，整個人被機器捲進去了，人抬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氣兒了。
廠裡賠了一筆撫卹金，她還沒摸著邊兒呢，婆家那邊就翻了臉。
婆婆指著她鼻子罵喪門星，說是她剋死了自己兒子，小姑子把她衣裳打包扔到門外頭，連她陪嫁的一隻木箱子都沒讓帶走。
劉小燕跪在門口哭，求婆婆看在往日情分上讓她再住幾天，。
婆婆把門砰的一關，從裡頭撂出一句話來：“趕緊滾！別在這髒了我們家的地！”
婆家待不下去，她想著回孃家總行吧。
結果她親爹把門開了一條縫，堵在門口沒讓她進，她親孃在院子裡頭抹眼淚，嘴上卻說：“燕啊，你兄弟要娶媳婦了，家裡沒地方擱你，你……你自個兒想辦法吧。”
她兄弟蹲在牆根底下抽菸，頭都沒抬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