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趙士龍看著馬德彪額頭上那層密密麻麻的冷汗，看著他微微佝僂下去的脊背和那張強撐鎮定卻藏不住惶恐的老臉，心裡頭那股子失望就跟井水似的往上冒，壓都壓不住。
他跟著馬德彪幾十年了。
當年他在四九城得罪了仇家，被人堵在死衚衕裡七八個漢子掄著棍子往死裡打。
馬德彪恰巧路過，二話沒說動了手把他從鬼門關前頭硬生生拽了回來。
自己這條命是馬德彪給的，這事兒趙士龍記了一輩子。
後來他就跟了馬德彪，鞍前馬後，髒活累活從來沒皺過眉頭。
手底下的兄弟不止一回勸過他，說三爺您這身手這資歷，擱哪兒不能立個棍兒自己幹？何必一輩子給人當打手？
每回聽到這話趙士龍嚴詞拒絕了，說彪爺對我有恩，我趙士龍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可眼下這個讓他感恩戴德了幾十年的彪爺，面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連手都沒動一下，光憑人家往那兒一站，就嚇成了這副德性。
趙士龍忽然覺得眼前這人陌生得很。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往下壓了壓，開口時聲音反倒平靜下來了。
“彪爺，當年我這條命是您救的，我趙士龍記您一輩子的好。可今兒這事兒了了之後，我打算自己出去單幹了。”
“不過您放心，逢年過節我依舊會過來看您。每個月也會給您孝敬一筆錢，保您安安穩穩度過晚年。”
馬德彪扭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跟看一個自個兒往火坑裡蹦，還覺得自己挺聰明的智障兒童一模一樣。
趙士龍被這一眼看得心裡有些發毛，可話已經撂出去了，他也拉不下臉來收回去。最後只能把牙一咬，儘量把腰桿挺的直了些。
陳思遠原本已經打算動手了，見這倆人臨了臨了還唱上戲了，索性把抬起來的手又放了下去，往旁邊退了一步笑呵呵地站著看。
他臉上笑得挺隨和，可眼底那層冷意卻一分一分地往下沉，跟結了冰碴子似的。
馬德彪到底是老江湖，聽到趙士龍剛才的話眼珠子轉了兩轉，隨後忽然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高人！這位小哥！您聽我說！”他跪在地上兩手撐著膝蓋，仰著那張皺紋縱橫的老臉語氣又急又誠懇。
“這事兒從頭到尾我都不知情啊！全是趙士龍這小子揹著我張羅的！我馬德彪黃土都埋到脖子根的人了，哪還有那份精力去幹打打殺殺的勾當？”
“我現在就盼著能安安穩穩把這把老骨頭熬到頭，別的一概不想！您要怪就怪他，跟我這糟老頭子沒關係啊！”
趙士龍站在旁邊，聽著馬德彪跪在地上那番話，眼裡的失望之色愈發的濃烈了。
從前那個敢打敢殺、意氣風發的彪爺，那個從前把手底下的兄弟當親兄弟的彪爺不見了。
那時候的馬德彪，街面上提起來誰不豎個大拇指？刀架在脖子上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可如今呢？
眼前跪著的這個，就是一個垂垂老矣、貪生怕死的老頭而已。
幾十年的情分和敬重在這一刻跟退潮似的，嘩啦啦全撤了。
他忽然就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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