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的嘈雜聲浪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林默的世界只剩下螢幕上那三個冰冷的名字和蘇明月三個字。雨點瘋狂敲打著玻璃窗，像是無數只焦躁的手在拍打，映襯著他內心翻湧的驚濤駭浪。張明遠、張偉、王桂芬……蘇明月。這條無形的線，終於清晰地串聯起來，指向了那個在淨世會內部地位崇高、形象溫婉的女人。
他猛地合上便攜讀卡器，將那個燙手山芋般的隨身碟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稜角硌得掌心生疼。不能再等了。疑問、恐懼、被愚弄的憤怒，還有那揮之不去的“阿默”和沾滿鮮血的幻覺，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的理智。他必須立刻見到蘇明月，必須親自去探一探這位首席研究員的虛實。
離開咖啡館，雨勢未減。林默驅車直奔淨世會精神研究中心，那座矗立在城市核心區域、外觀極具未來感的銀灰色建築。雨水沖刷著巨大的玻璃幕牆，模糊了內部的景象，也模糊了林默此刻紛亂的思緒。他深吸一口氣，刷開身份卡，踏入內部。
研究中心內部明亮、安靜，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精密儀器特有的微弱臭氧味。穿著白色研究服的人員步履匆匆，低聲交談，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與外面風雨飄搖的世界截然不同。林默徑直走向位於頂層的首席研究員辦公室區域。
通報姓名後，他在會客區等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金屬扶手，目光掃過牆上展示的蘇明月獲得的學術獎項和淨世會表彰令。每一份榮譽都彰顯著她的專業與權威，與她此刻在林默心中那個巨大的問號形成刺眼的對比。
“林醫生，蘇研究員請您進去。”助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林默推開門。蘇明月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朦朧的城市雨景。室內陳設簡潔而富有格調，一面牆是嵌入式的書架，另一面則是即時顯示著複雜腦波圖譜和資料分析的電子螢幕。蘇明月本人正站在辦公桌後，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研究服，長髮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溫潤的眉眼。她抬起頭，看到林默，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關切的微笑。
“林醫生？真是稀客。外面雨這麼大，快請坐。”她的聲音柔和悅耳，帶著一種能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的魔力。她繞過辦公桌，親自為林默倒了一杯溫水，“聽說你剛處理完楓林公寓那邊的B級事件？辛苦了。”
林默接過水杯，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溫熱，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在沙發上坐下。“職責所在，蘇研究員。”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蘇明月，“這次來，是想向您請教一些關於‘心海計劃’的事情。”
蘇明月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姿態優雅而放鬆。“哦？心海計劃？”她微微側頭，眼神清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林醫生怎麼突然對這個專案感興趣了？我記得你主要負責一線淨化任務，和研究專案交集不多。”
“最近處理的兩起……不，三起異常事件，”林默斟酌著用詞，將王桂芬的情況也包含進去，“涉及的當事人，似乎都曾參與過心海計劃二期。”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蘇明月的反應。
蘇明月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是那雙溫潤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微光。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些許惋惜：“張明遠和張偉的事情，我聽說了。真是令人痛心。王桂芬女士的情況也令人擔憂。作為專案負責人，聽到參與者出現狀況，我深感遺憾。”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充滿了對受害者的同情和對專案的責任感。“心海計劃是一個長期的、基於大資料收集的普通人群心理健康基線研究，”她繼續解釋道，聲音平穩而專業，“我們透過線上問卷、認知測試和可選的生理指標監測，建立模型。參與者都是隨機篩選的志願者，簽署了知情同意書。專案本身是完全透明、符合倫理規範的。”
“那麼，”林默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在專案進行過程中，或者後期的資料分析裡，您是否發現張明遠、張偉或王桂芬女士存在任何異常的精神波動？或者，他們的資料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蘇明月端起自己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這個細微的動作似乎給了她片刻的思考時間。“林醫生，”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林默臉上，眼神變得有些銳利，彷彿能穿透表象，“你似乎對這幾起個案投入了遠超常規的關注。我能問問為什麼嗎？僅僅是因為他們都參與了心海計劃？”
她的反問精準而突然，帶著一種研究者特有的敏銳洞察力。林默心頭一凜，意識到自己可能操之過急，引起了對方的警覺。他迅速調整表情，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只是覺得過於巧合。三位參與者接連出事，而且都涉及精神汙染，作為淨化師，職業敏感度讓我不得不重視。”
“巧合確實存在。”蘇明月點了點頭，但她的目光並未移開，反而更加專注地凝視著林默的眼睛，彷彿在分析一組複雜的資料。“不過，林醫生，”她的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最近……有沒有感覺到自己有什麼不同？比如，記憶方面？或者……睡眠？”
記憶！睡眠！
這兩個詞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林默最敏感的區域。王桂芬那聲“阿默”，張明遠系統記錄與現實的矛盾，還有那些無法解釋的、如同碎片般閃過的陌生畫面……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瞬間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儘管他極力控制，但瞳孔那瞬間的收縮和呼吸的短暫停滯，恐怕沒能逃過蘇明月那雙洞悉人心的眼睛。
“蘇研究員為什麼這麼問？”林默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強迫自己迎上對方的目光。
蘇明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里似乎包含了太多複雜的資訊——探究、瞭然，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幾秒鐘後，她才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沒什麼，只是看你臉色不太好。連續處理高強度汙染事件，精神壓力很大吧？淨化師也是人，也要注意自我調節。如果感覺不適，中心的心理疏導室隨時為你開放。”
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但剛才那短暫的試探，已經在林默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她知道了什麼？她察覺到了什麼？她是在警告，還是在……暗示？
接下來的談話變得有些公式化。蘇明月提供了心海計劃的一些公開資料和部分脫敏資料，但核心的研究細節和參與者深度檔案，以保密原則為由婉拒了。她始終保持著專業和友善的態度，但林默能清晰地感覺到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充滿戒備的牆。
離開研究中心時，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林默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蘇明月最後那個銳利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以及那句關於“記憶”和“睡眠”的問話，反覆在他腦海中迴響。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混亂感席捲而來，比任何一次淨化任務後的精神反噬都要沉重。
回到自己位於淨世會員工公寓的住處，林默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神透支。簡單的洗漱後，他倒在床上，試圖理清今天發生的一切，但思緒如同亂麻，蘇明月的臉、牆上的血字、名單上的名字、王桂芬的呼喚……各種畫面和聲音交織在一起，瘋狂旋轉。
疲憊最終壓倒了意志，他沉入了不安的睡眠。
夢境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像是一個廢棄的實驗室，光線昏暗，佈滿灰塵的儀器閃爍著幽微的冷光。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刺鼻氣味。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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