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雨的目光像手術刀，精準地切割著林默試圖維持的平靜表象。她推過來的檔案袋躺在咖啡館粗糙的木桌上，淨世會的銀徽在頂燈下泛著冷光。林默沒有立刻去碰它，指尖在平板冰涼的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許可權被鎖的紅色警告框還烙在視網膜上，此刻又多了一雙時刻注視的眼睛。
“搭檔？”林默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只有一種被逼到角落的緊繃，“淨世會什麼時候有這種安排了？”
“特殊時期，特殊程式。”楚雨的回答滴水不漏，她端起服務生剛送來的檸檬水，琥珀色的瞳孔透過杯沿觀察著他，“林醫生是資深淨化師，應該理解組織對高風險事件的謹慎。尤其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默平板螢幕上尚未完全熄滅的待機光，“在內部系統出現異常訪問記錄的時候。”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他剛才的試探已經被捕捉並上報了。楚雨的出現，就是這道禁令的實體化身。他拿起檔案袋，封口處淨世會的火漆印完好無損。裡面是幾頁格式化的檔案，楚雨的二級淨化師資格證明，一份措辭官方、強調“協作”與“流程規範”的搭檔調令，以及一份需要他簽字的保密協議副本。所有檔案都指向一個冰冷的事實：他已被正式納入監控程式。
“我們需要儘快建立工作默契。”楚雨放下水杯，語氣不容置疑，“今天下午，總部檔案室有一批關於早期精神汙染案例的卷宗需要整理歸檔。這是淨化師職責範圍內的基礎工作，也是熟悉流程的好機會。”她站起身，風衣下襬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我在樓下等你。”
林默看著她徑直走向門口的背影，短髮在頸後劃出乾淨利落的線條。這絕非巧合。整理檔案？在第三起血案剛剛發生、他許可權被鎖的當口？楚雨的目的性太強了，強到幾乎不加掩飾。她像是在釣魚，而餌已經拋下。他捏緊了檔案袋，紙袋邊緣硌著掌心。去，還是不去？拒絕只會加深懷疑，坐實“異常”。他深吸一口氣，將平板塞進包裡，跟了上去。
淨世會總部大樓的地下檔案庫龐大得如同迷宮。恆溫恆溼的環境裡，空氣帶著紙張陳腐和消毒水混合的獨特氣味。高聳的金屬檔案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成望不到頭的幽深甬道，只有頭頂冷白色的條形燈提供著有限的光源。楚雨刷了許可權卡，厚重的防爆門無聲滑開，一股更濃郁的舊紙氣息撲面而來。
“B-7區，1970-2000年的精神汙染事件原始記錄。”楚雨報出區域程式碼，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庫裡激起輕微的迴響，“按時間順序整理，核對電子目錄，補充缺失標籤。”她遞給林默一個手持掃描終端和一副白手套，自己則走向了相鄰的C區，“我去處理那邊的新入庫資料。有問題終端呼叫我。”
林默看著她消失在兩排檔案架之間，腳步聲很快被厚重的寂靜吞沒。他獨自站在B-7區的入口，頭頂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這寂靜帶著壓力，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他定了定神，開始工作。一摞摞落滿灰塵的硬殼卷宗被搬下，掃描，核對，再放回原位。動作機械而枯燥，但他的神經卻繃到了極致，感官被放大，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異動。楚雨在試探什麼？她故意留他一人，在暗示什麼？
時間在翻動紙張的沙沙聲中流逝。就在他搬動一摞標註著“1985-1987年區域性群體癔症事件”的厚重卷宗時，一個薄薄的、沒有任何標籤的牛皮紙檔案袋，突兀地從兩本卷宗之間的縫隙滑落出來，“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他腳邊。
林默的動作瞬間凝固。他警惕地環顧四周，檔案庫死寂一片。他緩緩蹲下身，撿起那個檔案袋。袋子很輕，裡面似乎只有一兩張紙。封口處沒有火漆，只用一根普通的棉線隨意地纏繞著。這絕不是正規歸檔的東西。是誰放的？什麼時候放的？楚雨？
他解開棉線，手指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裡面只有一張對摺的A4紙。展開，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用黑色墨水手繪的、極其簡略的示意圖——一個扭曲的、如同三隻眼睛交疊的抽象符號，旁邊畫著一個向下的箭頭，指向一個房間編號：D-9-7。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這個符號！他見過！在蘇明月辦公室的門禁卡上，在她研究筆記的頁尾，以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式出現過！D-9-7？檔案庫的分割槽編號只到D區，但從未聽說過有“9-7”這種字尾。這像是一個……隱藏區域的入口？
就在這時，楚雨的聲音從終端裡傳來，平靜無波：“林醫生，C區處理完了。你那邊進度如何？”
林默迅速將圖紙塞回檔案袋，藏進自己外套內袋，動作快得近乎本能。“差不多了。”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還有最後幾份。”
“好。五分鐘後門口匯合。”楚雨切斷了通訊。
接下來的五分鐘，林默的動作快得像一陣風。他胡亂將剩下的卷宗塞回原位，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D-9-7。楚雨是故意留下這個的！這是一個陷阱，還是一個機會？圖紙上的符號像烙印一樣灼燒著他的神經。他必須去看看。
夜幕深沉，城市沉入睡眠。淨世會總部大樓如同蟄伏的巨獸，只有少數幾扇窗戶還亮著燈。一道黑影，藉著綠化帶和建築物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繞到大樓後方一處不起眼的維修通道入口。林默穿著深色便服，臉上蒙著特製的干擾面罩——這是他從一個早已“淨化”的黑市商人那裡弄來的舊貨，能短暫干擾低等級監控探頭的面部識別。
維修通道的門鎖是老式的機械密碼鎖。林默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圖紙上那個扭曲符號的線條走向。左三圈，右兩圈半，回左一圈……他嘗試著將符號的軌跡轉化為旋鈕的轉動。咔噠。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門鎖彈開了。一股混合著機油和塵埃的陳舊氣味湧出。他閃身而入，輕輕合上門。
通道狹窄而陡峭，向下延伸。應急燈發出慘綠的光，勉強照亮腳下鏽跡斑斑的金屬樓梯。空氣潮溼冰冷，只有他壓抑的呼吸聲和心跳在耳邊轟鳴。圖紙上的箭頭指向下方，他沿著樓梯不斷下行，彷彿正墜入城市的心臟深處。不知下了多少層，樓梯盡頭出現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金屬門。門禁面板上，赫然是那個三眼交疊的符號凹槽。
林默拿出那張圖紙，指尖拂過符號。他猶豫了一瞬，將圖紙按進凹槽。嗡……低沉的震動傳來，門內響起液壓裝置啟動的聲音。沉重的金屬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面一片深邃的黑暗。
他開啟微型手電，光束刺破黑暗。這裡不是檔案庫。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冰冷的金屬氣味。房間不大，牆壁是光滑無縫的合金，沒有任何窗戶。正中央，孤零零地擺放著一臺老式的、螢幕厚重的錄影播放裝置，旁邊散落著幾卷貼著標籤的錄影帶。裝置上方的金屬架上，只有一個薄薄的藍色資料夾。
林默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拿起最上面那捲錄影帶，標籤上列印著一行冰冷的黑色小字：“驗體07 - 初期觀測記錄 - 隔離單元B”。日期是二十年前。
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他將錄影帶塞進播放器。螢幕閃爍了幾下，亮起一片刺眼的雪花，然後穩定下來。畫面晃動，角度像是從高處俯拍。一個狹小的、四壁都是軟包的白色房間。房間中央，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穿著過大的白色病號服，赤著腳。男孩低著頭，黑髮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因為寒冷或恐懼而微微發抖。
鏡頭拉近了一些。男孩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那張臉……儘管稚嫩，儘管寫滿了驚恐和茫然，但林默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他自己！童年的自己！
畫面外傳來一個模糊的、經過處理的電子音：“……情緒穩定劑注射完畢。開始第七次意識對映嘗試……”
螢幕上的小林默突然劇烈地掙扎起來，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縛，發出無聲的尖叫（錄影沒有聲音）。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深處，一點幽暗的、不祥的黑色光芒驟然亮起，如同深淵中睜開的眼睛！緊接著，畫面劇烈抖動，雪花點瘋狂跳躍，幾秒後徹底陷入黑暗。
林默僵在原地，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死死盯著漆黑的螢幕，童年那張驚恐的臉和瞳孔中一閃而逝的黑光在腦海中反覆閃現。他猛地轉身，一把抓過金屬架上的藍色資料夾。封面沒有任何文字。他粗暴地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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