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赫軒猛地抬頭，撐在案上的手一滑，差點把茶盞帶翻：“姐！方才你還再三告誡，不可越界妄動，一旦主動伸手，謀逆的罪名便會扣到沈家頭上！怎麼轉眼就要拿下十座城池？”
他探身盯著沈清辭，滿臉都是“你前後矛盾”的質問。
沈清辭抬手往下虛按了一下，把茶盞往旁邊推了推，給他騰出地方。
她沒急著開口，先看了他一眼，才道：“我所說不能做的，是直接起兵向朝廷討要地盤，那是明著造反。可蠻軍現在正在四處劫掠，不是嗎？”
她壓低聲音：“對方既然敢偷偷摸摸興兵作亂，那我們就把這一潭渾水攪得更大。”
沈叔腦子一轉，瞬間領會了她的盤算，卻不見狂喜，眉宇之間依舊壓著一層深重的顧慮。
他伸手指向那片州縣，手指在半空停了一停，才落下去。
“大小姐此計的確精妙。對外，我們可以宣稱出兵只為驅逐蠻寇，收復被蠻軍侵佔的土地，我們不是和朝廷開戰，是擊退外敵。”
頓了頓，他語氣沉下去，手指從圖上收回來，捋著鬍鬚：“可風險同樣擺在眼前。這些城池，法理上依舊屬於朝廷。就算我們流血出力從蠻軍手裡奪回來，京城要是緩過這口氣，未必願意承認既成事實。到時候，彈劾、猜忌、追責依舊會撲面而來。”
“他們想不認，也得先騰得出手。”沈清辭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如今京城罷市洶洶，太子地位搖搖欲墜，大皇子與一眾朝臣正忙著互相傾軋。朝堂自顧尚且不暇，哪裡有餘力調集大軍千里奔赴西陲來和沈家對峙。”
她伸手，指尖摩挲著紙面上城池的輪廓，指腹順著墨線一路撫過去，像在摸一件已經到手的東西。
“我們先出兵，驅逐蠻軍，接管城池，安撫當地流離失所的百姓，修築城防，安置流民。實實在在把地盤守住，好好經營。時間一久，土地在沈家手中，百姓歸沈家庇護，日積月累，這地方便再也收不回去了。退一步說，沈家若強，朝廷又能如何？”
沈赫軒站在一旁，抱著胳膊，眉心擰成一個疙瘩，目光在地圖和沈清辭之間來回游移。
理智上他明白這是沈家擴張的良機，也清楚趕走蠻軍確實能救下無數受難百姓，可心底依舊過不去那道坎。
這終究是藉著外患，趁朝廷內亂攫取疆土，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
他張了張嘴，幾番欲言又止，最後只把胳膊抱得更緊了些，靴尖在地磚上蹭了一下，終究沒有再出言反駁。
沈清辭眼角瞥見他這副模樣，也不繞彎子，直起腰：“沒必要有顧慮，這百萬黃金的事，跟朝廷早就翻臉了。”
話說完，她頓了一拍，眼神從沈叔臉上移開，落到地圖上，指尖在袖口上無意識地捻了一下。
她轉過頭去，正正地注視著沈叔的眼睛：“沈叔，你當初可是文臣之首，你應該知道朝廷上的事。太子空有嫡子名分，手上沒有半點勢力；大皇子是皇后所出，同樣是嫡子。百官也要養家，誰肯拿九族性命押在太子身上，萬一是大皇子登基，那太子一黨……”
沈叔迎著這道目光，花白的眉頭先是緊鎖，繼而慢慢鬆開。
他垂下眼，手指在長案邊緣捋了兩下，末了沉吟片刻，點頭：“我明白了，此事要做得乾淨。所有兵馬調動，對外全部以抗擊蠻寇為名義，不能流露出半分覬覦朝廷疆土的跡象。同時西陲那邊要嚴守訊息，萬萬不能提前洩露到京城。”
沈赫軒接話，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地圖邊角翹了翹，茶盞裡的水晃出一圈。
屋裡靜了一瞬，沈叔的手停在茶盞上，沈清辭沒抬眼，只把手裡的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才放下。
沈赫軒被這口茶喝得別過臉去，嘴角往上一扯又壓下去，嘟囔了一句：“……我……說的是實話。”
隨即清了清嗓子，下巴一抬，語氣裡帶了幾分賭氣的痛快：“沈叔，就按大小姐說的，把十座城池拿下，跟西陲連在一起，就是一個小國。朝廷知道，那就打唄，誰的江山不都是打下來的，再說了，我們知凝又不想做皇后，大胤的江山跟我們沒有半毛錢關係。”
沈清辭睨了他一眼，沒接這茬，只淡淡補了一句：“你們別忘了，國庫被陸林淵、煙嫵弄的已經空空的，連老鼠都不光顧。沒錢，怎麼打仗？”
沈赫軒在桌案上又敲了敲，指節叩得篤篤響：“沒錢正好，朝廷更打不動。”
就在三人籌謀西陲佈局的時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得廊下的青磚噠噠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