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鼓響，又悶又重，整條天街都震了。
老漢敲完這一下，沒再抬手，把鼓槌往身後一遞。第二雙手接過去，是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她手抖著敲下第二下。鼓槌再往下傳，傳給一個瘸腿的少年，再傳給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再傳給那個抱糧袋的漢子……
咚！咚！咚！
一人一下，鼓槌在人堆裡慢慢往下傳。
誰敲完一下，退到鼓前跪下，磕個頭，把位置讓出來。
幾萬人排成一條看不到尾的長隊，從宮牆底下一直排到長街盡頭。
沒人搶，沒人擠，都悶著頭等輪到自己那一下。
抱孩子的婦人敲完，沒急著走，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把孩子的頭往自己肩上一按，才退到鼓前跪下。
瘸腿少年排在隊伍裡，一拐一拐往前挪，前頭的人回頭看見，給他讓了半步。
白髮老太太磕頭時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只有額頭一下一下碰著地。
鼓聲就這麼一下接一下，沒斷過，一聲聲往宮裡砸。又沉又悲，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宮牆裡頭，哪兒都聽得見。
打頭的老漢跪在最前面，扯著啞嗓子喊：“國庫把老百姓的積蓄全收走了！朝廷答應給兌！轉頭朝廷就不認賬了！求皇上給條活路！”
身後幾萬百姓齊刷刷跪下，黑壓壓一片，滿地都是人頭。
哭聲、喊冤聲、悲鳴聲攪成一團……
“求皇上兌現承諾！”
“求皇上還萬民活命！”
天街外頭，幾萬人趴在地上，一聲聲衝著宮門喊。
那個抱糧袋的漢子輪到鼓前，把糧袋往地上一放，兩手接過鼓槌，狠狠敲了一下。
敲完，把鼓槌遞給下一個人，退回去跪下，額頭貼到地上。
御書房內
連續三聲厚重鼓音穿透層層殿宇，砸進屋裡，陸林淵身形一僵。
他剛落下調禁軍的口，還沒等內侍領旨，登聞鼓驟然響徹皇宮。
又一道內侍連滾帶爬闖進來，臉色慘白，雙膝跪地：“陛下！不好了！幾萬百姓棄了官衙、棄了街巷，全匯聚到天街了！萬民敲碎登聞鼓，跪地叩闕！”
陸林淵瞳孔驟縮，手按在案上，指腹壓住了那道剛落的調兵口諭。
他最怕的根本不是百姓砸街亂戰。是這個。是萬民叩闕、登聞鼓鳴、天下皆知。
暴亂，可以定性為刁民作亂，可以鎮壓、可以屠殺、可以封口。萬民請命，是民心盡失，是天下皆知他昏君失德，無可辯駁。
他快步踏出案前，背脊驟然發涼。賬冊沒錯，律法沒錯。
而他真的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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