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鐘聲還沒散盡，金鑾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三三兩兩的人已經湊成了堆。
禮部尚書裴敬之走在最前頭，步子快得袍角帶風。
他沒回頭，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跟在他半步後的，是吏部侍郎周硯。周硯家裡有個女兒在宮裡，位份不高不低，卡在嬪位上三年沒動過。
他方才在殿上一聲沒吭，這會兒卻湊得最近，壓著嗓子接話：“老大人說得是，妃階以銀論，祖制裡頭翻不出這一條。”
裴敬之鼻子裡哼了一聲。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周硯家裡什麼底子，他一清二楚——江南兩處鹽引的乾股，去年才脫手。這樣的人跳出來喊祖制，喊得越響，越說明心裡有鬼。
可裴敬之不點破。他要的就是有人跟著喊，喊的人越多，摺子遞上去越像“公議”，不像他一個人的意思。
“明日我遞摺子。”裴敬之停住腳，回身掃了一圈，目光在幾個人臉上各停了一息，“諸位若還認祖宗家法，各自具名。”
他說“各自具名”，不說“聯名”。
周硯第一個拱手，腰彎得恰到好處：“下官附議。”
旁邊幾個老臣跟著點頭。其中一個點頭點得慢，手在袖子裡攥著，等裴敬之走遠了才鬆開。
只有戶部尚書陳崇沒吭聲，揹著手站在臺階邊上，眼睛望著遠處宮牆，像在看什麼風景。
裴敬之看了他一眼：“陳大人呢？”
陳崇回過頭，笑了笑，笑意浮在臉上，底下的東西一點沒露：“大人，皇上今日沒點戶部的名，也沒點禮部的名。點的是兵部。我勸您這摺子，緩一緩。”
裴敬之臉色一沉：“陳大人這是要置身事外？”
“我是替您想。”
陳崇慢悠悠道，聲音不高，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皇上今日把‘後宮捐銀’四個字撂在殿上，滿朝沒一個人接。您第一個遞摺子上去，皇上正好拿您當靶子。駁了您的摺子，就是告訴滿朝：這事朕定了，您這摺子，是替皇上遞的。”
裴敬之一怔，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陳崇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袖子裡那張紙條被汗浸軟了，邊角粘在指頭上，他甩了一下才甩掉。
那是散朝時兵部尚書塞給他的，上頭就四個字：禍水東引。
陳崇走到宮門口，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路邊銅鶴的嘴裡。
裴敬之在原地站了半晌。晚風從宮牆那頭灌過來，把他袍角掀了一下，他沒動。
周硯站在旁邊，臉上掛著恭謹，眼珠子卻一直在裴敬之臉上打轉。他嘴角笑著，喉結卻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當晚，周硯回府路上沒直接進門，在宮牆外頭站了一會兒。
打更的聲音一下一下傳出來，悶悶的。他站了約莫半盞茶，手在袖子裡把一張銀票的邊角捻來捻去，捻得起了毛。
然後他轉身，繞到後門，叫管家抬出兩口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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