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姑娘五官生得周正大氣。
“梅子,後天週一,就跟著建國去街道辦開介紹信,直接去民政局了?”程建設聲音很輕,透著一股試探。
吳梅把手放進棉襖兜裡,指尖捏著那枚帶金粉的假花瓣,笑了笑:“嗯,定下了。大麗嬸子和文嬌姨都是爽快人,日子往前走,不磨蹭。”
程建設捧著茶缸,沉吟了片刻,推心置腹地開口:
“結婚是人生頭等大事。老家藍田那邊……李翠花和你爹,雖說混賬透頂,可終究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血肉牽扯。”
程建設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裡滿是一個長輩的心疼:“梅子,你姑和我給你坐堂,那是我們當長輩的護著你。但你跟姑父透個底,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在省城把證領了,半點沒通知他們,你心裡頭……失落不失落?覺得缺了點啥不?”
吳梅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灶膛裡的紅光映在她瞳孔裡,跳躍不定。
她轉過頭,看著窗戶紙外頭黑漆漆的天空。
“姑父,說完全不難受,那是假的。”
吳梅的聲音平靜得很,甚至連一絲顫音都沒有,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哪家姑娘出嫁,不盼著親爹親孃給扯兩尺紅布,笑著送出大門?小時候看村裡別的閨女出嫁,哪怕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當孃的也得給煮兩個紅雞蛋塞兜裡。”
她吸了一口帶著柴火味的空氣,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可我爹孃是啥樣的,您和姑心裡最清楚。端午節他們衝進青石巷,舉著剔骨刀要賣我八百塊彩禮換我弟的瓦房;去年李翠花把我反鎖在屋裡,逼著我跟那個殺豬的劉瘸子圓房……他們要的不是我這個閨女過得好,他們是要敲骨吸髓,把我熬幹了去填兩個兒子的無底洞。”
吳梅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腿上的灰塵。
她抬起右手,在燈光下亮了亮那枚金光閃閃的戒指,眼底全是清明與坦蕩:
“難受歸難受,那是生恩的一點遺憾。可人活著,總得過自己的日子。”
“麗嬸子拿我當親閨女護著,文嬌姨和趙叔替我把退路全鋪平了。姑父,我要是還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父母全福’,回頭去泥潭裡招惹他們,那我不叫孝順,我叫賤,叫對不住建國一家子的真心。”
吳梅轉過身,看著程建設,笑了,眼角泛著淚花,腰桿子卻挺得像車間裡的生鐵樁子:
“我吳梅要堂堂正正地活。從今往後,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過,誰也別想在我身上吸走一滴血。”
程建設聽得喉頭髮緊。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熱水,連連點頭,眼角溢位幾滴溼痕:“好!好孩子!通透!老吳家有你這樣的閨女,提氣!”
程建設從懷裡的棉襖暗兜裡掏出一個紅布包,層層揭開,露出一本嶄新的中國人民銀行存摺。
“這是我和你姑這幾年攢下來的。
”程建設把存摺塞進吳梅手裡,“一共六百塊錢。不多,但這是你親姑和姑父給你的壓箱底錢。密碼是你進廠那一年的日子。誰也別給,自己揣著。”
吳梅一愣,趕緊往回推:“姑父!這不行!小滿和小雪還要念書呢……”
“拿著!”
程建設板起教研室主任的面孔,“老康家給一千彩禮那是他們的心意,我們老程家出的嫁妝是你的底氣!建國是個好的,但女人手裡得有自己的活錢。拿著,不許推!”
吳梅捏著那本溫熱的存摺,指尖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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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