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若瑤猛地回頭。
她看見了客廳大門的方向，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在保鏢的阻攔下拼命掙扎。顧辰朗的一隻鞋子跑掉了，光著一隻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滿頭滿臉都是汗，胳膊肘上還蹭破了一塊皮，血痕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顧辰惜的羊角辮散了一隻，頭髮披散在肩頭，小臉上全是淚痕，可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拽著哥哥的衣角，用力地往門裡擠。
顧若瑤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兩個孩子就像兩條滑溜的泥鰍，鑽過保鏢的手臂，穿過人群的縫隙，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進客廳。
保鏢們追在後面，伸手想要把他們拽回去，一路跑到了顧若瑤面前。顧辰朗光著一隻腳，腳底踩過碎玻璃渣的地方滲出了血，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一串淺淺的血印子，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顧若瑤蹲下身，將兩個孩子緊緊摟進懷裡。她能感覺到顧辰惜的小身子在發抖，能聞到顧辰朗身上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能摸到他胳膊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她的眼淚終於沒忍住，一顆一顆砸在兩個孩子的頭髮上。
“你們怎麼來這裡了？”她的聲音在發顫，是心疼，是後怕，是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對孩子的擔憂。
“我們擔心媽媽被壞人欺負！”顧辰朗仰起臉看著媽媽，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寫滿了倔強。他從城中村跑到卓家，一路上不知道跑了多遠，不知道被保鏢追了多少條街，可他硬是帶著妹妹找到了這裡。
顧辰惜伸出髒兮兮的小手，輕輕碰了碰顧若瑤額頭上那片青紫色的淤血。那是方才磕頭磕出來的，腫得鼓鼓的，在燈光下泛著嚇人的光澤。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卻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害怕：“媽媽，你怎麼流血了？疼不疼？”
顧若瑤握住女兒的小手，貼在臉上蹭了蹭，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她拼命地搖頭，拼命地把眼淚往回憋，聲音哽咽卻溫柔得像水：“媽媽不疼，媽媽沒事。”
卓晏行站在她身後，看著這一幕，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他看看顧若瑤，又看看那兩個孩子——那個光著一隻腳卻挺直了脊背的小男孩，和那個明明怕得要死卻還在關心媽媽疼不疼的小女孩。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他們，他們是……”
顧辰朗聽見了他的聲音，警惕地轉過身來，張開雙臂擋在媽媽和妹妹面前。他的小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全是汗，可他的目光卻像一頭護崽的小獸，直直地瞪著面前這個高大挺拔的男人。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告訴你，我今年七歲了！我已經是大人了！你別想欺負我媽媽！”
七歲！
這兩個字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卓晏行的胸口。
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飛速運轉——七年前的那個夜晚，她懷了孩子，龍鳳胎，時間對得上，年齡對得上，一切都對得上。他找了那個女人七年，卻從來沒有想過，他要找的不止一個人，而是三個。
卓晏行蹲下身，視線和顧辰朗平齊。他強壓著胸腔裡翻湧的情緒，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穩，可那尾音還是忍不住發著顫：“你們，你們……”
他沒有說完。
因為凌薇的聲音在他身後炸響了，尖銳得像是被什麼東西踩碎了：“大膽！簡直膽大包天！竟然敢讓兩個野種闖進我卓家！”
她指著那兩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手指在發抖，臉上寫滿了被冒犯的憤怒。
顧若瑤慌忙起身，將兩個孩子往身後護了護，低下頭，聲音卑微而急促：“卓夫人別生氣，我現在就送他們出去。”
她牽著兩個孩子轉過身，只想快點離開這裡，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的掌心溫熱而乾燥，手指修長有力，握得不重，卻很穩。她低頭看著那隻握在自己腕上的手——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有一枚她不認識的家族徽章戒指，袖口蹭著乾涸的血跡，那是方才替她擋酒瓶時留下的傷。
卓晏行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有我在這裡，你哪都不用去。”
顧若瑤轉過身來，仰著臉看著他。她的視線是模糊的，眼淚蓄滿了眼眶，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看見他逆著光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咬著嘴唇，點了下頭，動作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可眼淚卻在這個細微的動作裡被晃出了眼眶，沿著臉頰無聲地滑下來。
凌薇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晏行，她的兩個野種你都看見了！你難道還真的給這兩個野種當父親麼！”
卓晏行站直身子，將顧若瑤拉到自己身側。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孩子——顧辰朗依舊警惕地瞪著大眼睛，顧辰惜躲在哥哥身後，怯生生地露出半張臉。
他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向母親，真誠地說：“我當然希望他們能喊我一聲爸爸。”
凌薇氣得渾身發抖，手指指著卓晏行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變了調的字：“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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