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家客廳裡亂成了一鍋粥。
顧海安直挺挺地倒在大理石地板上，胸口的衣服被血洇紅了一大片，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散。碎玻璃硌在他背後，有幾片已經扎進了他的皮膚裡，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只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柳茹虹撲到丈夫身邊，雙手顫抖著按住他胸口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血從她的指縫間滲出來，怎麼按都按不住。她拼命地叫他的名字，聲音尖利而破碎，像是被人掐著嗓子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一聲比一聲淒厲：“他爸你怎麼樣？你別嚇唬我啊……”
顧若瑤抓著孩子的手，跌跌撞撞地衝過去跪在父親身邊。她的膝蓋磕在碎玻璃上，尖銳的刺痛從膝蓋骨傳遍全身，可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看著父親胸口那片不斷擴大的紅，眼淚砸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的。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爸！爸！”
卓晏行猛地轉過身，對著門口的保鏢厲聲喊道：“來人！馬上送人去醫院！“
兩名保鏢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顧海安從地上攙扶起來。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他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好幾下，聲音低得像是用最後一口氣吹出來的嘆息：“是爸不好，要不是爸當初同意了讓你來卓家，你也不會被逼迫到如此地步，都是爸的錯啊……”
顧若瑤拼命地搖頭，她握著父親那隻冰涼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滿是淚水的臉上，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爸，不怪你，爸你一定要堅持住！”
保鏢們架著顧海安往外走，柳茹虹跌跌撞撞地跟在旁邊，一隻手始終按在丈夫的傷口上，不肯鬆開。她的頭髮散了，鞋也跑掉了一隻，可她顧不上去撿，只是踉蹌著跟在旁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客廳的門開了又合，門外的陽光照進來一瞬又消失了，像是掀開了一道口子，又迅速縫合。
唐韻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緩緩轉過身來，看著卓晏行。
她用柺杖輕輕敲了敲地板，語氣平淡：“晏行，你也看見了，他們一家為了幫助女兒勾引你，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要是你真的把那個女人給娶進門，卓家定會被他們攪合得天翻地覆！”
卓晏行轉過身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奶奶，”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她不是那樣的人……”
“到了現在你還在幫著一個賤人說話！”凌薇的眼眶紅透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傷心的，或許是兩者都有。她的手指指著顧若瑤的方向，“我是絕對不會讓你把卓家交到兩個野種的手上！我更不想等到我下去的時候沒有臉見你爸爸！”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轉身環顧四周。她的目光在滿地的狼藉中搜索著什麼，最後落在了一把剪刀上。那把剪刀不知道是誰從抽屜裡翻出來的，也許是傭人收拾東西時遺落在桌案上的，此刻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凌薇走過去，一把抓起那把剪刀。
“既然你非要娶她，”她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我就現在就削髮為尼，皈依佛門，用我剩下的餘生幫你為你爸爸懺悔！”
她舉起剪刀，對準自己盤得一絲不苟的髮髻。
卓晏行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媽——！”
卓晏行衝向凌薇，腳下的碎玻璃被他的皮鞋碾得咯吱作響，可他什麼都顧不上了，眼睛裡只有母親手中那把銀光閃閃的剪刀。
可他還是晚了一步。
凌薇的手沒有絲毫猶豫。剪刀合攏，發出一聲乾脆利落的咔嚓脆響。一縷青絲從她指尖滑落，飄飄悠悠地落在滿是碎玻璃和酒漬的大理石地板上，黑得刺目，像一道被剪斷的綢緞。
滿堂的名媛們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凌亂的噠噠聲。她們平日裡勾心鬥角、爭風吃醋，可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堂堂卓家當家主母，在滿堂賓客面前親手剪斷了自己的頭髮。這不是威脅，這是決絕。
卓晏行衝到凌薇面前，一把奪下她手中的剪刀。他的手指在發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把剪刀被他牢牢攥在手心裡。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還沒等他開口，凌薇的拳頭就落在了他的胸口上，一下接著一下，每一拳都帶著一個女人被逼到絕境時的絕望。
“你還知道我是媽？你還知道啊……”凌薇的聲音從憤怒變成哽咽，從哽咽變成嚎啕，眼淚終於從那雙始終強撐著的眼眶裡滾落下來。她捶打著兒子的胸膛，拳頭越來越輕，力氣越來越小，最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在他懷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卓晏行摟住母親，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從小到大沒見過母親哭。父親走的那年，股東們堵在卓家門口逼她讓權，她穿著一身孝服站在客廳正中央，脊背挺得像一把劍，一滴眼淚都沒掉。可此刻她在他懷裡哭得像個孩子，而他除了抱著她，什麼都做不了。
唐韻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心疼不再掩飾地滲出來，漫過她佈滿細紋的眼角：“晏行，你難道真的要逼死你媽你才肯罷休嗎？！”
卓晏行抬起頭看著奶奶。他的眼眶是紅的，情緒都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他想說“我沒有”，想說“我不是”，想說“我只是想娶一個我等了七年的女人”，“奶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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