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磕一個。
大廳裡安靜極了，柳茹虹捂著臉無聲地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身子搖搖欲墜。顧海安伸手扶住妻子，眼眶紅透了，卻死死咬著牙關，下頜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凌薇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複雜。她確實氣惱自己看走了眼，可一個女孩子在她面前磕頭磕成這樣，她到底是做母親的人，心腸再硬也看不得這種場面。
而就在這時候，顧若楠動了。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快意。今晚的一切都偏離了她的計劃——她本想讓顧若瑤在卓家丟盡臉面，卻沒想到凌薇看上了顧若瑤；她本想讓顧若瑤永遠抬不起頭，卻沒想到顧若瑤跪在地上這副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反倒讓在場的人開始露出不忍的神色。這不是她要的結果，她要的是顧若瑤徹底被踩死，永遠翻不了身。
她瞥見一旁長桌上擺著的香檳塔，目光落在一隻厚重的水晶酒瓶上，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她走過去，悄無聲息地將那隻酒瓶拎在手裡，轉身朝跪在地上的顧若瑤走去。
“顧若瑤我看你是瘋了。”顧若楠的聲音冷得像淬了毒，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逼近，“你們家的事情是你自己的事情！與卓夫人和卓少有什麼關係？倒是你竟敢衝撞卓夫人！我現在就代替顧家好好收拾你！”
她揚起手中的水晶酒瓶，瓶身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弧。
柳茹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瑤瑤——！”
顧海安下意識地要衝上去，卻被保安死死拽住了胳膊，名媛們驚叫著四散退開。
顧若瑤則愕然抬頭。
她看見那隻酒瓶在她眼前一寸一寸地放大，瓶底厚重的玻璃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連躲都忘了躲。
就在那千分之一秒，一隻手從她身側探出，一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那隻手的力道大得驚人，她整個人被帶著旋了半圈，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那個懷抱有她熟悉的味道——清冽的雪松香，七年來反覆出現在她夢裡的味道，醒來後只剩下枕邊一片潮溼的味道。她的鼻尖撞上他堅硬的胸膛，那枚別在他西裝領口的家族徽章硌在她的顴骨上，冰涼的觸感像是要把她從七年的渾渾噩噩中刺醒。
與此同時，水晶酒瓶砸了下來。
沉悶的碎裂聲響徹整個大廳。
酒瓶沒有砸在顧若瑤的頭上，而是砸在了一條擋在她頭頂的手臂上。厚重的瓶身在撞擊中四分五裂，碎玻璃四散飛濺，琥珀色的香檳酒液沿著那條手臂淌下來，浸透了深色的西裝袖管，滴滴答答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顧若楠手裡的酒瓶只剩下一個殘破的瓶頸，她僵在原地，臉上得意的笑容還沒來得及褪去，就被驚恐一寸一寸地覆蓋了。她的嘴唇哆嗦著，看向那隻手臂的主人，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尖細而扭曲：“卓……卓少……”
凌薇的臉色瞬間變了，快步上前一把推開顧若楠，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給我滾開！”她伸手想去檢視兒子的手臂，手指卻懸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心疼得眼眶都紅了。
卓晏行卻沒有看自己的傷口，沒有看母親，也沒有看那個被他擋下酒瓶的罪魁禍首。
他看著懷裡的人。
顧若瑤被他緊緊摟在懷裡，她的身體還在本能地發抖，雙手不知什麼時候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揪得那樣用力，指節泛白。她仰起臉，散亂的頭髮從額前滑落，露出一張他找了整整七年的臉。
那張臉比七年前瘦了太多，顴骨的輪廓比從前更加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是常年缺覺的痕跡。嘴唇乾裂，滲著細小的血絲。額頭上還留著方才磕頭時撞出的紅痕，腫起了一片青紫色的淤血。
可她的眼睛還是七年前的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倔強又清澈，像是被生活摔打過一萬次卻始終不肯認輸的樣子。
卓晏行的瞳孔猛地收縮。
七年前那個夜晚，她就是這樣仰著臉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說自己控制不住身體，卻死死咬破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他找了這個人整整七年，翻遍了江城的每一個角落。可她從來沒有出現過，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而現在，她在他懷裡。
